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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从托雷斯的嘴里发出去的时候,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网,沿着各条走廊、各个通讯频道、各个传令兵的脚步,在极短的时间内铺满了整座堡垒的每一个角落。各条战线上的希斯顿士兵在同一时刻从掩体后面翻了出去,步枪端在胸前,刺刀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成一片,像一片正在快速移动的、银白色的麦田。有人弯着腰沿着墙壁快速推进,有人蹲在沙袋后面提供火力压制,有人在跑动中开枪,子弹打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石灰粉尘从墙面上炸开,像一朵朵灰白色的、短暂绽放的花。
走廊里的枪声在一瞬间炸开了锅。不是那种有节奏的、一枪一枪的对射,是那种密集的、连续的、像一挂被人点燃了引信的鞭炮在铁皮罐子里爆裂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分不清哪一枪是谁打的,分不清子弹是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只能听到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弹了无数次之后变成了一种嗡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不停滚动的轰鸣。硝烟从走廊的各个角落弥漫开来,灰白色的、辛辣的、呛得人眼睛发酸喉咙发紧的烟雾,从地面上往上飘,从天花板上往下沉,从每一个弹孔里往外渗,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纱,把整条走廊罩住了。
希斯顿人的兵力在停火的这段时间里完成了集结。那些原本分散在堡垒各处的巡逻队、警戒哨、后勤兵、文职人员,在托雷斯和赫尔曼的调度下,从各个方向涌向了叶塞尼亚人占领的区域。有人在奔跑中给步枪上了膛,拉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奔跑中从腰间的弹匣袋里抽出两个弹匣,夹在左手的指缝间,右手握着枪,随时可以更换。有人在奔跑中喊着什么,不是命令,是那种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会不由自主地发出的、毫无意义的、用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声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时会不自觉地哼歌一样。
希斯顿人士气高涨。从叶塞尼亚人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被压着打。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人质在对方手上,几百条命,几百个战友、同事、朋友,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躺在病床上的伤员,连跑都跑不了的重伤号。他们不敢开枪,不敢扔手榴弹,不敢用迫击炮,甚至连冲都不敢冲太快,怕逼急了对方拿人质垫背。现在人质回来了。那些被关了好几个小时的护士们,那些被反绑着双手蹲在墙角的后勤兵们,那些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穿过走廊的伤员们,全部回来了。没有后顾之忧了。不需要再顾忌了。憋在胸口的那股气,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被放了出来。
赫尔曼跑在队伍的中段,手枪握在手里,枪口朝前,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正在加速的、体型庞大的、不怒自威的老熊。他的目光在走廊的两侧快速扫着,扫过每一扇门,每一条岔道,每一个通风口,每一处可能有人突然冲出来的阴影。他的耳朵在捕捉除了己方脚步声之外的任何声音。托雷斯跑在队伍的最前面,光头在走廊的灯光下一亮一亮地闪着,像一个在黑暗中快速移动的信号灯。
走廊里的战斗从试探性的交火迅速升级为全面的、不留任何余地的、你死我活的巷战。有人在走廊拐角处撞上了叶塞尼亚人的小分队,双方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和硝烟味。步枪来不及举起来,刺刀来不及上,有人用枪托砸,有人用拳头打,有人用牙齿咬,有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翻滚着,撞到墙壁上,撞到地面上,撞到翻倒的桌椅腿上。
拉斐尔从谈判区撤回占领区的时候,走廊里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子弹从他的头顶上方飞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他弯着腰,身体压得很低,贴着墙壁往前跑。身后跟着的士兵抱着炽流金的罐子,银白色的金属罐体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有人怀里抱着两个,有人三个人抬一个,步子又急又碎,有人被地上的碎玻璃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手里罐子晃了晃,旁边的人赶紧伸手扶住了。
被释放的叶塞尼亚俘虏从希斯顿人的阵地上跑了回来。有人被解开了绳索之后还在揉被勒得发红的手腕,有人一瘸一拐地跑着,有人被人架着。他们跑到拉斐尔面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我们回来了”的喜悦,是那种在经历了被俘、被关押、被释放的全过程之后,还没有从那种状态中回过神来的、空洞的、茫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的表情。
尼基塔被两个士兵架着,他的腿在发软,站不稳,两只手搭在两个士兵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个被挂在衣架上的、湿透了的、还在往下滴水的大衣。他的脸肿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两只眼睛被肿起的眼皮挤成了两条缝,鼻梁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从他的下巴上滴下来,滴在军装前襟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他的嘴巴张不开,不是因为伤,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帕维尔走在尼基塔后面,他的步子很稳,但脸色不好,嘴唇发白,眼底有一层青灰色的、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才会有的阴影。他没有看拉斐尔,他的目光落在康斯坦丁的后背上。康斯坦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还没有被解开。他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像一个在散步的老人,走累了,找了一个地方停下来,看看风景,歇歇脚。他的头发还是那样蓬乱,灰蓝色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有去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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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把帕维尔拽到了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碎了之后再吐出来的,碎碎的,硬硬的,带着一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涩的、灼热的东西。他问了三个问题。帕维尔回答了三个问题。第一个回答是“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背叛了,他们偷偷放走了敌人医疗部部长”。拉斐尔的手在枪套上按了一下,手指扣住了扣盖,没有打开。第二个回答是“尼基塔开枪打伤了他们”。拉斐尔的手从枪套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第三个回答是“康斯坦丁阻止了追击”。拉斐尔的目光从帕维尔的脸上移开,移到了康斯坦丁的后背上。那个蓬乱的灰蓝色头发,那双被反绑在身后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那件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的、洗得发白的军装。
拉斐尔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像一台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的放映机,画面一帧一帧地飞速切换。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穿着希斯顿人的白大褂站在珂尔薇身边。康斯坦丁站在走廊里说“我命令你们停下来”。那些希斯顿士兵拼了命也要守住的那扇门。门后面那个蓝色头发的医疗部长。
他想通了。不是所有的线索都拼在了一起,是那条线在他脑子里断开了,断得很干脆,干脆到他能听到那根线断裂时发出的“嘣”的一声。他没有时间去想那根线为什么会断,是谁剪断的,什么时候剪断的。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没有时间了。
“所有人听令。”拉斐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的粗糙质感。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从枪膛里射出来的子弹,干脆的,利落的,不需要说第二遍。“拿到的物资——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全部扔下——所有人撤回下水道——退回溶洞——从海滩撤离——”
命令沿着走廊一道一道地传递下去。叶塞尼亚士兵们在交火的间隙中开始后撤,不是溃败,是那种有组织的、逐次掩护的、每一支部队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撤、撤到哪里、撤完之后下一步该干什么的后撤。有人在走廊拐角处扔出了一颗烟雾弹,灰色的浓烟在走廊中间炸开,像一道突然竖起来的、灰白色的墙,把希斯顿人的视线隔开了。有人在撤退之前在门口和楼梯口布设了绊雷,拉环被细铁丝固定在门框和楼梯扶手上,只要门被推开、有人踩到楼梯上,手榴弹就会从墙上弹下来,在人群中爆炸。有人在最后一批撤退之前把手里最后一梭子子弹全部打光了,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压制,是为了让希斯顿人不敢抬头,不敢追。
布哈林从走廊的那一头跑了过来。他的军装上全是灰,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从颧骨往下淌,流进了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他跑到拉斐尔面前,喘了一口气,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他的声音从那口还没喘匀的气里挤出来,又急又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长官——下水道排污系统进入溶洞的那个洞口——我已经布置好了炸药——引爆线拉到了溶洞里面——”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汗珠从他的眉毛上被甩了出去,落在拉斐尔的靴面上。“只要咱们的人全部撤进溶洞——点燃炸药——洞口就会被封死——希斯顿人没法从下水道追我们——”
拉斐尔伸出手,用力在布哈林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巴掌拍得很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枪声和爆炸声中,那一声脆响几乎听不到,但布哈林感受到了,从肩膀传到胸口的那阵震动。“谢谢你。”拉斐尔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被挖出来的,带着体温。
叶塞尼亚人的撤退在希斯顿人的全面进攻中艰难地进行着。有人在撤退的途中被子弹击中,倒在了走廊上,血从身下洇开来,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画出一大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的地图。旁边的战友弯下腰把他拽起来,拖着他往后跑,他的腿在地上拖着,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断续的血痕。有人在撤退之前把手里最后一颗手榴弹扔了出去,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争取那几秒钟的时间。手榴弹在走廊里爆炸,弹片在墙壁上留下了一排排蜂窝状的、密密麻麻的弹孔。
康斯坦丁被推着肩膀往前走,绳索还绑在手腕上。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不急不慢的,没有因为身后有追兵就加快了速度,也没有因为前面就是撤退的终点就放松了警惕。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的墙壁上,落在那张发黄的、边角卷起来的防火警示牌上,落在那盏一闪一闪的、快要坏了的日光灯上,落在那些被子弹打穿的、石灰粉尘还没有落尽的弹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