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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苏晚最后一次站在自家门槛上,三间破瓦房像三块被雨水泡烂的霉斑,牢牢糊在村西头这块贫瘠的地上。
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扯得人肺管子都跟着疼。八岁没了爹,娘一个人种地、捡破烂、给人浆洗,像头永不倒下的老牛,硬是把他们兄妹和神智不清的姑姑、常年吃药的爷爷奶奶从泥潭里往外拖。如今这头老牛,终于也要被生活的重轭压垮了。医生的话沉甸甸砸在苏晚心上:“再拖,神仙也难救。”
堂屋土墙上糊着的旧年画颜色黯淡,斑驳脱落。哥哥苏强蹲在灶膛前,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窝头,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垮塌着,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口袋。这个家,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连绝望都显得疲惫不堪。
几天后,一张去深圳的硬座车票,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苏晚贴身的口袋里。她跟娘说,是去电子厂,工资高。娘枯槁的手紧紧攥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晚啊……别委屈自个儿,娘这病……不治了……”
“娘,”苏晚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决绝,“您等着,咱家会住上红砖楼房的。”
南下的绿皮火车吭哧吭哧,载着一车沉甸甸的梦想和更沉甸甸的酸楚。深圳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光怪陆离,晃得人眼晕。苏晚没有去什么电子厂。一个同乡姐妹介绍她认识了一个港商,姓陈,五十上下,手指上的金戒指沉甸甸的。陈生打量她的眼神,带着精明的盘算,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她年轻,像带着露珠的野山茶,有一种未经雕琢的倔强生机。
“跟着我,你娘看病的钱,不是问题。”陈生的港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但你要学东西,光有张脸,撑不了几年。”
苏晚住进了罗湖一套高层公寓。窗外是日夜流淌的深南大道,车灯汇成璀璨的星河。屋里一尘不染,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她苍白茫然的脸。巨大的水晶吊灯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也把她无处遁形的局促照得清清楚楚。她第一次睡在那么软的床上,却睁眼到天亮。母亲咳血的样子,刺鼻的药味,破瓦房里漏进的寒风,交替着在眼前晃动。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压下了翻涌的恶心和羞耻。
电话里,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哭喊着让她回去:“晚啊!娘不治了!死也不治了!你回来!咱找个本分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苏晚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得出奇:“娘,您说什么呢?我在厂里做质检,包吃包住,好着呢。哥不是学修车去了吗?等哥学成了,家里就好了。您安心治病,钱,我寄给哥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您要是不治,我现在就从厂里跳下去!”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苏晚挂断电话,冰凉的手机贴着滚烫的脸颊。窗外,深圳的夜色浓稠如墨,万家灯火像是嘲讽的眼睛。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蚂蚁般流动的车流和霓虹。这繁华与她无关,她只是被关在华丽笼中的鸟。
陈生兑现了他的话。他带她出入一些非正式的场合,教她认人、看事。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周围的一切。陈生似乎很满意她的悟性,不仅给她请了外贸和会计的私教,甚至在她能磕磕绊绊看懂英文合同时,破例带她参加了一次小型的外贸洽谈会。觥筹交错间,她穿着得体的套装,安静地坐在陈生侧后方,努力分辨着那些夹杂着英文、粤语和普通话的对话,手心紧张得全是汗。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看脚尖的乡下丫头,眼神里开始有了沉静的锋芒。她明白,美貌是易耗品,脑子里的东西,才是她日后唯一的依仗。
第二年春天,苏晚怀孕了。陈生镜片后的眼睛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喜,也有惯常的算计。他给了她两个选择。苏晚没有犹豫,选择了后者。分娩是在香港一家昂贵的私立医院。产房冰冷洁白,像一座无菌的坟墓。阵痛撕裂身体时,苏晚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丝呻吟。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套房,二十万。母亲的命,哥哥的前程,全家的红砖楼房,都在这血肉代价里了。
是个男孩。护士抱给她看时,那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蛋红得像只褪壳的知了。苏晚只看了一眼,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柔软温热的脸颊,那触感像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伪装的麻木,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她几乎窒息。她猛地闭上眼,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滚烫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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