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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从主位上站起身来,浅黄色的衣摆在起身时轻轻一荡。她的面容依旧是端方的,眼眶甚至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红——不是为允礼,是为皇帝左肩上那片血渍,为今日这满殿的腥风血雨终于落下了帷幕。她屈膝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皇上仁慈。果亲王虽犯下大错,皇上仍念及兄弟之情与太妃遗愿,保全其死后哀荣,又令世子袭爵以续香火。此等仁厚,臣妾感佩。”
年世兰端坐在椅子上,天青蓝的衣袖垂落如一片静止的云。她望着宜修那副端方而诚恳的面孔,心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宜修这张嘴,说“皇上仁厚”说了二十年,每次说这几字时都是在替皇上洗掉手上的血。她微微偏过头,与身侧的李静言交换了一个目光,随即不紧不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她领着齐贵妃李静言及身后一众嫔妃齐齐福身,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稳如磐石的力道:“果亲王一生为民,操劳国事,今日暴病而亡,实乃国之损失。皇上念及兄弟情谊,厚待其遗孀幼子,又为太妃追修灵塔、诵经超度——皇上仁德,臣妾等感佩于心。”
李静言跟着福身,身后的曹琴默、安陵容、年世芍、青樱及一众低位嫔妃齐齐行礼。没有人知道允礼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看见那盏鸩酒,没有人记得那具蜷缩在青石地面上渐渐冷下去的尸体。从此刻起,果亲王允礼是为国操劳、暴病身亡的贤王,是先帝晚年最疼爱的皇子,是皇上最珍视的兄弟。皇家的体面,比他的命重得多。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深邃的目光在宜修与年世兰脸上依次掠过,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满意的微光。他最要的便是这个——满殿的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得学会在这血泊之上唱一出太平盛世的赞歌。
然而,就在那一片整齐划一的叩首中,身为四阿哥弘历嫡福晋的青樱,却下意识地偏过头,与身侧的三阿哥弘时侧福晋年世芍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到底是年纪尚小,骨子里还带着乌拉那拉氏未褪尽的傲气与未经打磨的生涩。那双眼睛里藏不住惊惧,也压不下对眼前这场荒诞戏码的本能抗拒。而年世芍虽也是初入深宫的新人,却在接收到这道目光的瞬间,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飞快地垂下了眼睫,将所有的锋芒与不安死死掩入阴影之中。
这一瞬的错漏,像是一滴落入滚油中的冷水。坐在上首的皇帝并未发作,只是那满意的笑意还未完全漾开便凝在了唇角。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尚未学会彻底收起爪牙的年轻女子。一个是得势风法皇子的嫡妻,一个是无闻默默皇子的侧室,她们本该是这紫禁城里最懂得谨小慎微的人,却偏偏在这一刻露出了破绽。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连悲伤和恐惧都需要精确到毫厘,更何况是这转瞬即逝的、不合时宜的对视。
皇帝并未发作。他端坐于前,像个宽和的大家长看着初学规矩的小辈,语气温吞而平缓:“新妇们乍见此变故,心里惊惧是人之常情。只是这紫禁城里的风大,容易迷眼。往后日子还长,做媳妇、做侧室的,眼睛要放亮些,更要学会自己拿帕子揉干净。别总四处乱看,若是认错了风向,平白惹一身灰,还得劳烦长辈替你们擦脸,那便是不懂事了。”
这番话轻飘飘如家常絮语,却字字悬心。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微顿,借着饮茶的遮掩,将一道冰冷凌厉的余光投向青樱——那是姑母对晚辈不知死活的严厉敲打,警告她乌拉那拉氏的脸面容不得半点闪失。年世兰嘴角的笑意未变,凤目里却闪过一丝寒意,目光如刀般刮过年世芍稚嫩的侧脸,无声地提点:收起那些可笑的同情心,在这深宫里,再敢露出半分破绽,谁也保不住你。
殿中的空气凝滞得像是被人抽干了一般。皇帝的温言软语落下,一字一句裹着棉里藏针的锋芒,所有人心底都明镜似的——这不是宽宥,是警告。青樱被那目光扫过,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这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错漏有多要命。她死死咬住下唇,再不敢抬眼。年世芍的睫毛垂得极低,几乎贴在了眼下,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花,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年世兰身后的影子里。
皇帝的目光在那两个低垂的脑袋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继续追究,也没有收回那层温吞的笑意。他端坐在上首,像一位宽和的大家长终于教训完了不懂事的小辈,微微偏过头,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殿中无人敢动,也无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嫔妃队列的后方,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上这话,臣妾听着,倒像是替晚辈操碎了心的长辈,舍不得真罚,又怕她们不长记性。”那声音不大,语调也不高,却像是一阵穿堂的凉风,恰到好处地撕开了殿中那层沉闷的壳,“臣妾愚钝,听来听去只记住了一句话——皇上说,要她们自己拿帕子揉干净眼睛。臣妾斗胆想,皇上这是心疼晚辈,怕她们迷了眼还要硬撑,这才教她们别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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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是旻常在,萨克达绵舒。
她从队列中微微侧出身来,不算出列,只是将身子往旁边让了半寸,刚好让皇帝能看见她的脸。她没有跪,也没有福身,只是那样站着,声音平缓而清润,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她的面容算不上多出众的艳丽,却自有一股清雅的味道——眉眼淡淡的,唇色浅浅的,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通身没有半点烟火气。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他记得她。萨克达蔚恒的女儿。上回她阿玛在朝堂上站错了队,被他寻了个由头斥责 连带着这个女儿也从贵人降成了常在。他没冤枉萨克达蔚恒,但确实冤枉了绵舒——这姑娘在宫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既不争宠也不冒头,降位之后连一句委屈都没喊过。
“朕记得你。”皇帝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一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上回你阿玛的事,朕让你受了委屈。”
绵舒微微垂了垂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不像是笑,倒像是释然。“皇上说哪里话。臣妾的阿玛自己不仔细,惹了皇上生气,皇上没有重责,已是天恩。臣妾若还觉得委屈,那岂不是不知好歹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半分,像是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况且,臣妾虽愚钝,却也明白一个道理——前朝的事,跟前朝去论。皇上是明君,不会把朝堂上的风刮到后宫来。臣妾从前是常在,如今还是常在,这已经是最好的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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