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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内,原本氤氲的暖意随着众人的退下瞬间消散殆尽。窗外夜色如墨,重阳节的宫灯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斑驳凄冷。宜修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皇帝正欲迈出门槛的靴子,以及他身侧华贵妃那掩不住的得意笑靥。心头那股熟悉的酸涩与嫉妒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但多年深宫蛰伏的本能,让她在电光石火间便将眼底的阴鸷尽数敛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已换上了一副温婉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皇后仪态。宜修微微福下身去,声音柔和得仿佛能滴出水:“皇上,今日乃是九九重阳佳节。按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您理应歇在臣妾这中宫凤榻才是。”
说到此处,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余光瞥向一旁神色倨傲的华贵妃,语气愈发显得宽厚大度,甚至带上了几分体贴入微的无奈:“世兰妹妹协理六宫劳心劳力,难得逢此佳节,也该好好回自己宫里歇息养神。若皇上今夜执意要去翊坤宫,只怕前朝后宫都要非议臣妾失了体统,更让妹妹背上‘恃宠而骄、乱了尊卑’的骂名。妹妹受些委屈不打紧,可皇家的颜面与祖宗的规矩,万万不能因妹妹的私情而废啊。”
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搬出了“重阳必宿中宫”的礼法大山,又巧妙地给华妃扣上了一顶“乱规矩”的高帽。宜修微微垂下眼帘,借着低头的姿态掩去了眸中翻涌的算计与寒意。在这紫禁城里,只要她还顶着乌拉那拉氏中宫皇后的名分,她便不信这个满口规矩的男人,敢为了一个妃嫔公然践踏皇家礼制。
然而,这番苦心孤诣的拿捏与算计,落在皇帝眼中,却只成了令人厌烦的聒噪。
他本就因前朝政务积压而满心烦躁,此刻听着宜修这字字句句不离“规矩”、“祖宗”的说辞,非但没有生出半分对皇后的敬重,反而觉得这景仁宫的空气都透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死气。他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连看都没再看宜修一眼,便抬起手,带着几分嫌恶地挥了挥,仿佛要拂去什么恼人的尘埃。
“行了。”
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似浸了冰的沉铁,砸在空旷的殿内,激起一阵令人心悸的死寂。他并未看她,只将目光投向案头那盏明明灭灭的烛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与疏离。
“朕乏了。这些翻来覆去的陈词,往后不必再递到朕跟前。”他语气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漠然,“重阳佳节,朕自有安排。规矩二字,还轮不到皇后来教朕如何守。”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他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皇后脸上。那眼神极淡,没有愠怒,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仿佛她不是与他结发十载的妻,而只是这盘早已看穿、却懒得落子的残局里,一枚无关紧要的旧棋。
“你素来周全,朕知道。”他顿了顿,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评价一件用久了、尚可一用的器物,“今日办得体面。只是往后……”
他微微阖眼,抬手按了按眉心,将那点未尽的话连同所有情绪一并碾碎在指腹之下。
“……不必如此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