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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深夜,姜维亲自巡视后营粮草重地。主管粮秣的参军周昕举着摇曳的火把,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比火光中的阴影更加晦暗。他指向那已然见底、空荡得令人心慌的粮垛,声音干涩:
“大将军,现存粮草……即便精打细算,也仅够全军十日之需。而从汉中转运新粮,即便一路畅通无阻,最快也需半月方能抵达。”
姜维沉默地注视着那空荡的粮垛,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陇右地瘠民贫,大军根本无法就地筹措足够粮草。那条漫长的、脆弱的补给线,此刻已成了套在整个蜀军脖颈上、正在缓缓收紧的绞索。
“自明日起,全军口粮,减半配给。”他最终艰难地下令,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告诉将士们,忍耐一时之苦,待破城之日,城内魏军粮仓,任尔等取用!”
然而,这减粮的命令执行不到三日,营中怨言便如野草般滋生蔓延。士兵们空腹拖着疲惫的身躯攻城,士气肉眼可见地跌落谷底,冲锋的呐喊声也失去了往日的锐气。
七月初三,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不期而至,滂沱如注,将蜀军大营彻底变成了泥泞不堪的泽国,也仿佛浇灭了最后一点胜利的希望。
姜维默然站立在帅帐之前,望着帐外连绵不绝的雨幕,雨水在他玄甲上汇聚成流,缓缓滴落。参军来忠浑身湿透,踩着泥水踉跄跑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大将军,不好了!运粮队被山洪阻在祁山道,道路冲毁,至少……至少还要五天才能打通!”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夏侯霸派出的快马亦疾驰而至,带来另一个雪上加霜的消息:陈泰所率魏军主力已完全控制洛门险要,正在加紧构筑坚固营垒,摆出了长期对峙、随时进逼的架势。
姜维一言不发地回到帐中,挥手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那座标示详尽的军事沙盘前。代表蜀军的红色小旗,深陷在南安城下那片泥潭之中,而代表魏军援兵的蓝色小旗,正从洛门方向如阴云般缓缓合围,即将形成夹击之势。
他恍惚间想起离开成都时,后主在武担山亲自为他设宴饯行的场景。那时他慷慨激昂,君臣一心,誓要“克复中原,还于旧都”,何等意气风发!而如今……
“传令诸将,速至大帐议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摇曳不定的烛光下,蜀军核心将领们分列两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凝重。
廖化首先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痛:“大将军,撤军吧。雨季已至,粮道愈发艰难。若等陈泰在洛门完全站稳脚跟,构筑好防线,届时我军腹背受敌,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啊。”
夏侯霸闻言,立刻激动地反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不可!万万不可!我军将士血战两月,埋骨城下者无数,岂能就此功亏一篑?大将军,请再予我五千精兵,霸愿立军令状,今夜再组织一次夜袭,必取那郑伦首级,献于麾下!”
张嶷此前作战身负内伤,此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面色潮红,却仍努力支撑着说道:“城中斥候探得,魏军箭矢也已用尽,守军开始拆毁城内民房以获取木石为械,说明他们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或许……或许再坚持数日,敌军便会先于我们崩溃……”
“我们没有数日了。”姜维终于开口,打断了众人的争论。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所有的心力都已耗尽,“粮草已尽,师老兵疲,援军又至。再恋战不去,唯有全军覆没,葬身这陇右荒野一途。”
帐中霎时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剩下帐外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传我军令,准备撤军。”姜维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将领熟悉而坚毅的面庞,“各营依序分批撤退,伤兵营同仁先行。所有不便携带的重型辎重、攻城器械,一律就地焚毁,绝不能资敌。”
“大将军!”夏侯霸虎目圆睁,还欲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