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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娜扎不知道这个循环要持续多少年。她只知道,她的爷爷在这个店里守着它,守了四十多年。爷爷的爷爷,可能也守过。她喝了它一年多了,她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底下那片暗红色已经蔓延到整个甲床,指甲盖变得又脆又薄,轻轻一碰就碎。她用胶布缠了好几圈,不让别人看见。
她开始梦见那片七十年代的防空洞。梦里她沿着一条又窄又长的甬道往里走,洞壁上长满了灰白色的霉斑,空气里全是那种混合了樟脑、石灰和腐殖土的复杂气味。洞的最深处堆着茶,成山的茶,被泥土半埋着。她在那堆茶的最底部找到了那饼7572,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下面,饼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伸手去拿,白霜忽然化了,化成一摊暗红色的液体,从饼面往下淌。她把手缩回来,虎口处已经沾上了那些液体,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把手上的暗红色印记藏起来。她每天泡茶给顾客喝,烧水,温杯,投茶,注水,出汤,奉茶。喝过她泡的茶的人都说这茶不一般,说有一股很老很老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这个店本身的气味,又像她这个人身上的气味。
莫娜扎知道,那些气味不是从茶里来的,是从她身上来的。她的身体泡在茶里太久了,连汗液都带上了那股味道。
有一天,一位从昆明来的老茶客坐在她面前喝了三泡茶,忽然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这茶里混了什么东西?”
莫娜扎给他续了一道水,没有说话。
老茶客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摇了摇头。“不对。这不是正常的转化。你这是什么料子?”
莫娜扎给老茶客泡了一泡新茶,沏了一杯,把盖碗递给他让他自己闻。老茶客把鼻尖凑近,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到像一口深井的东西。
“你爷爷以前给我喝过一种茶,和这个味道一模一样。他跟我说,等他死了,这茶就不要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不好,像在交代后事。”老茶客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走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老茶客没有再接话,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茶留在桌上。
莫娜扎把这杯茶倒进了茶洗里。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茶渍,像血,又像漆,怎么冲都冲不掉。她把这杯子收起来,没有再用。
勐海茶厂于1973年成功研制出普洱茶人工渥堆发酵技术,让普洱熟茶正式诞生,7572和7542于1975年研发问世,此后被业界公认为评判普洱生茶和熟茶的标杆产品。这些都是写在历史里的正史,行业里人人都知道。可是没有一本书会告诉你,7572当初研发的时候,用来发酵的那批老料里混进了一种不属于茶叶的东西。那批原料在防空洞里搁置了三十多年,吸饱了潮湿的地气,爬满了灰白色的菌丝。菌丝太厚了,刮不掉,洗不净,只能一起投入渥堆,让它和大堆的茶菁一同发酵。
菌丝在那些茶菁里活了,长成一株株细小的、白色的、像水母一样透明的菌体。它需要活人的体温才能继续发酵,才能把那些茶菁里最顽固的苦涩分解掉。没有活人的体温,它就死了。死了,那批7572就永远做不出来了。
邹炳良和他那一代人没有把这个秘密写进任何一份报告里,只是在每一批7572出厂之前,都会把几饼特别加工的“茶样”单独存起来,存在只有厂长和几位元老知道的仓库里,逢年过节才会取出来,放在茶台上泡给最亲近的茶友喝。喝了的那些人有的很快就不喝了,有的喝了一次就再也放不下,有的像莫娜扎的爷爷一样,在那饼茶里泡了大半辈子,把自己活成了一饼行走的老茶,连骨灰都带着勐海茶厂老厂房的樟木味。
莫娜扎把那些碎茶渣一片一片从白瓷盘里捡起来,装进一个陶罐里,密封好,放回保险柜。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那饼茶里的东西已经在她的身体里安了家。她的肝脏在缓慢地代谢那些从茶菁里溶出的不明成分,肾脏在过滤那些灰白色的、细得像骨灰的粉末。她的血液变成了那饼7572茶汤的颜色,暗红色的,黏稠的,灌进化验试管的时候会在管壁上挂一层薄薄的褐色挂壁。医生说她有些贫血,给她开了补铁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