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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挽在那间康复医院的病房里又住了半个月。她每天都会去一楼的活动室,打开那台旧电视。电视机还是那样,雪花点多,信号差,画面时有时无。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还会出现,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很腼腆。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她自己。她听人说,镜子和照片是不一样的,镜子里的自己左右相反,照片里的自己才是别人眼中的样子。她分不清了。
她出院的日子定在下周一。徐德厚说他那天来接她,把她带回青溪村。他没有说她以后住哪里,她也没有问。她只是把床头柜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蛇皮袋。搪瓷盆、棉鞋、旧衣裳,还有那张被水泡过的、模糊的老照片。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铅笔字,看了一遍又一遍。那行字很淡,铅笔的笔迹已经被水洇开了,只留下浅浅的凹痕。她把那行字念了出来:“1985年,徐挽与徐安结婚纪念。”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哭。徐德厚站在身后,说,你们以前的名字不叫徐挽徐安,是后来改的。你们以前叫徐双,徐生。为什么改,他没说。
出院的那天早上,徐挽把那台电视从活动室搬回了病房。不是想带走,是想拆开看看。她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笑成那样。
她把电视机的后盖撬开了,里面布满了灰,厚厚的一层,像很多年没有清理过。她用刷子把灰刷掉,在电路板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很小的纸片,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折了好几折,被灰尘糊住了。她用镊子把它夹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纸片已经黄了,边角发脆。纸片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小的时候写的,笔画的边缘像蚯蚓的痕迹。“徐挽徐安,同根同生。一个死了,另一个不能独活。”纸片的背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很小,黑白,是两个婴儿挤在一起。她看不清楚,凑近了只看清了那两个婴儿的脸,一模一样的,分不出谁是谁。
她把纸片夹在笔记本里。
出院的那天,阳光很好。她跟在徐德厚身后,沿着医院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往外走。那棵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像碎金子。她停下来看了一眼,不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她只是觉得,这棵树还会在这里长很多年,比她的命还长。
徐德厚在镇上给她租了一间房子,在她熟悉又陌生的青溪村。那个她曾经生活了很多年的村子,在她记忆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她慢慢在这里住下来,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只是活着,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她的记忆像一块被晒干的旧海绵,她把它泡在水里,等它自己慢慢吸水、膨胀,把那些被压缩在细小的纤维里的旧事一点一点地撑开,撑回原来的样子。她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个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她推开门走进堂屋,堂屋里没有开灯。她的龙凤胎弟弟坐在那把竹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走过去,想问他在看什么。她走过去,绕到他前面,蹲下来,看他。
他没有脸。不是没有五官,是整张脸都是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泡到皮肤都化了,五官都平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面。他的手还在,手里捧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不是她弟弟的脸,是她自己的脸,年轻的,没有皱纹的,没有泪沟和法令纹的。她从来没有老过,她的脸停在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停在了她弟弟死去的那一天。
梦里有一个问题——“你要记住他还是忘记他?”
她说要记住。她弟弟的脸就从镜子里浮现出来了,和她的一模一样。弯弯的眉毛,圆圆的杏眼,嘴巴微微上翘,像在笑。那个笑让她想起一个人,那个站在开满花的树下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那个在电视机里笑得很腼腆的女人。都是她,都是她的脸,都是她龙凤胎弟弟的脸。她和他共用这一张脸,共用这一副躯壳,共用这具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她活着,她的龙凤胎弟弟就活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每一次心跳中。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从她的身体里走出来。她只是觉得,从她在那台旧电视机里看见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她身边了。不是鬼魂,不是幻觉,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是用她的身体作为容器,把自己从那场车祸里抢救出来的最后一截断肢。她不知道那截断肢还能在她身体里活多久。她只是觉得,从她在那张纸片上写下“一个死了,另一个不能独活”的那行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会离开她了。她活着,他就活着。她死了,他就死了。他们共用这一条命,共用这一张脸,共用这具还会呼吸、还会心跳、还会在每一个深夜被梦惊醒的身体。
徐挽又去了医院。不是康复医院,是镇卫生院。挂了个号,拍了ct,验了血。医生说她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病变。她问医生,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拥有两个人的记忆。医生愣了一下,说这可能是心理问题,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她没有去,她知道那不是心理问题,是她龙凤胎弟弟的记忆还在她脑子里,在那片灰白色的、像旧电视雪花点一样的迷雾深处,等着被她唤醒。她不知道怎么唤醒他。
她翻遍了徐德厚带来的那个蛇皮袋,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口袋里摸到了这样东西。很小,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一张发黄的纸片。纸片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和从电视机里翻出来的那张纸片一模一样。“徐挽徐安,同根同生。一个死了,另一个不能独活。”纸片背面贴着一寸照片,也是两个婴儿挤在一起。她把这纸片和之前那张并排放在桌上,两张纸片,两行字,两张照片。
婴儿是她,也是他。徐挽,徐安。她在照片背面找到了答案。那行字比纸片上的小得多,写在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把它举到灯下辨认,唇线翕动,无声地读出了这几个字——“长得一样,谁分得清呢?分不清也好,分不清,她就永远是他的。”
这张脸是她和她龙凤胎弟弟的脸。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这张脸就同时属于两个人了。他们共用这张脸,共用这双眼睛、这个鼻子、这张嘴、这些表情,共用每一个微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哭泣时的拧巴。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这张脸一直是她的。直到她弟弟死了,她才知道,这张脸也是他的。
她记得自己是谁。她是徐挽,是龙凤胎里的姐姐。她的龙凤胎弟弟叫徐安,比她晚出生半个时辰,比她轻半斤。他们住在一间屋子里,睡同一张床,用同一张桌子,同一盏台灯。他们长着同一张脸,穿同样的衣服,剪同样的发型,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村里人分不清他们,老师分不清他们,连他们的父亲徐德厚有时候也分不清。只有他们自己分得清。
徐挽知道哪个是自己。她是左边的那个。徐安是右边的那个。这张照片里,左边的婴儿是徐挽,右边的婴儿是徐安。她不知道这个秘密是在哪一天被发现的。她只是在他死后,在那张被水泡过、泡得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人影的老照片里,认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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