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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国际机场,航站楼外
暮色四合,京市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橘红与深紫交织的绸缎,远处林立的高楼大厦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余晖和机场跑道上闪烁的导航灯光,空气中弥漫着航空燃油、汽车尾气以及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
方恕屿牵着阿普的小手,站在人流如织的到达出口。巴久阿公佝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只留下那句沉甸甸的托付和满腹的疑问,如同无形的担子压在方恕屿心头。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女孩。
阿普穿着一身崭新的、略显宽大的碎花小裙子,这是临行前巴久阿公特意让人准备的“进城衣服”。她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紧,一只手紧紧抓着方恕屿的裤腿,另一只手则好奇地、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旁边不锈钢栏杆冰凉的触感。
她仰着小脸,清澈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里面映照着巨大的落地窗外起起落落的钢铁巨鸟、川流不息的各种颜色的“铁盒子”,还有远处那些高耸入云、闪烁着无数光点的“大山”。这一切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光怪陆离的世界。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发出无声的惊叹,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新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的紧张。
“方叔叔……”阿普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南疆口音的汉语,她仰头看着方恕屿线条硬朗的下颌,“那些……会飞的房子,好大呀!比寨子里最高的吊脚楼还要高好多好多!”她伸出小手指着窗外一架正在滑行的客机。
方恕屿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阿普齐平,尽量让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他轻轻拍了拍阿普抓着他裤腿的小手,温声道:“那不是房子,阿普,那是飞机。就像……很大的铁鸟,能把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过来,也能带我们去很远的地方。”他顿了顿,看着阿普懵懂又专注的眼神,补充道,“我们刚才就是坐着它,从西巫山飞到这里来的。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新家?”阿普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有一丝茫然,但更多的是对方恕屿的依赖。她的小手不自觉地又抓紧了一些方恕屿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在汹涌人潮和陌生环境中唯一的锚点。“那……巴久阿公呢?还有……阿依娜姐姐?”她小声问,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孩童的困惑。
巴久阿公临走前告诉她,她不再是簌粟村的阿普了,要开始新的生活,要忘记过去。可她小小的心里,对那个总是板着脸却偷偷塞给她野果的阿公,还有那个虽然沉默但眼神温柔的“阿依娜姐姐”,仍有着模糊的依恋。
方恕屿心头一紧。巴久阿公交代过,阿普的记忆如同被清水洗过的石板,关于簌粟村、关于落花洞女、关于前世阿依娜的一切,都已被那场仪式和转生阵的力量抹去,只留下最纯粹的本能和对新世界的感知。他不能,也不该去唤醒那些可能带来痛苦的记忆碎片。
“巴久阿公年纪大了,他留在寨子里守护大家。”方恕屿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话解释,避开了“阿依娜”这个名字,“他把你托付给我,让我带你来这里,看看更大的世界,认识更多的小朋友,吃很多很多好吃的。”他试图用孩子感兴趣的东西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看,这里有比寨子里集市大一百倍的大商场,里面有会唱歌的玩具,有甜甜的冰淇淋,还有……”
他话还没说完,一辆巨大的机场巴士呼啸着从他们面前驶过,带起一阵强劲的气流和刺耳的刹车声。阿普吓得惊叫一声,猛地扑进方恕屿怀里,小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身体微微发抖。
“不怕不怕,阿普不怕。”方恕屿连忙搂住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安抚。他常年与罪犯打交道,习惯了硬碰硬,此刻抱着这个柔软、脆弱的小生命,感受着她因惊吓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保护欲和不知所措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起巴久阿公最后的话语:
(回忆闪回)
简陋的吊脚楼里,油灯昏暗。巴久阿公将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银锁片轻轻戴在阿普脖子上,锁片上刻着繁复的避邪花纹。他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浑浊的老眼深深地看着方恕屿,声音低沉而沙哑:“方警官,阿普……就拜托你了。她不再是阿依娜,她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命数。远离西巫山,远离那些纠缠不清的宿命和诅咒,对她最好。老头子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些特殊,对各种蛊毒,包括迟道长身上的‘阴蚀蛊’,似乎有着天然的抵抗……甚至……消解的能力。我不知道这是福是祸,是老天爷给的补偿,还是新的劫数。但留在簌粟村,她只会再次成为那些暗处眼睛的目标。把她带走吧,带到阳光底下,带到没有蛊虫和邪神的地方,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读书,识字,交朋友……忘掉西巫山的一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决绝:“至于黑水菁……自从魏九被你们带走,剩下的那些跟着他修炼邪术、参与活祭的族人,我已经按族规处置,该交给警方的也一个没留。现在的黑水菁寨子,已经并入簌粟村,由我派人看管。那里信奉蛇神,不过是近十几年的事,源头……就是魏九带回来的那本邪书和所谓的‘蜕仙门’传承。他们利用蛇神信仰,掩盖修炼邪术、掠夺生魂的勾当。具体的修炼法门,我不清楚,但核心离不开‘蜕皮’和‘转生’,需要特定的生辰八字和体质,尤其是极阴或通灵之人……阿依娜当初,就是被他们盯上的目标之一。落花洞女的传说,也被他们利用,试图将阿依娜献祭给所谓的‘蛇神’,实则是他们邪术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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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久阿公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了。西巫山的恩怨,到此为止。阿普……就交给你了。”
(回忆结束)
“方叔叔?”阿普怯生生的声音将方恕屿从回忆中拉回。她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方恕屿的脸颊,似乎察觉到了他片刻的失神。
方恕屿回过神,看着怀里阿普那双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愈发清晰。他深吸了一口京市微燥的空气,将那些关于邪术、蛊毒、蜕仙门的阴霾暂时压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嗯,阿普不怕了。走,方叔叔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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