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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槿之回来是在第五天的黄昏。
许兮若正蹲在灶房门口,用一把小刀削竹筷上的毛刺。那竹筷是她用后山捡来的老竹枝做的,削到一半,天光忽然暗下去,像有人从西边拉过来一块薄灰布。她抬头,就看见高槿之站在院门口。他还是那身旧衣裳,肩上也还是那只灰布包袱,只是人似乎瘦了一点,眼窝比走前深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先走到廊下,把包袱放下,又摸了摸廊柱上挂着的铜铃。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粒石子掉进深井,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底。
“回来了。”许兮若站起来,声音不大。高槿之回头看她,笑了一下。那笑像雨后的天,不亮,但透着一层干净的灰蓝。他“嗯”了一声,又看看院子里。“你守得不错。”他说。许兮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竹筛收了,陶罐盖严了,石板地上没有积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可到底没让那点酸浮到脸上来。她只低头看自己手里削了一半的竹筷,轻声道:“紫花地丁收在缺角罐里。水杨梅片也收好了。”高槿之点点头,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你煮水没有?”许兮若说:“刚烧了。”高槿之“嗯”一声:“那先喝水。”
那晚他们没谈太多。高槿之从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摊在竹席上:一小把暗红色的干根,几块用粗纸包着的深褐色硬块,还有一束用草绳扎着的细藤。许兮若蹲着看,没敢上手碰。高槿之说:“这一趟去了山外一个旧药市。以前教我的师傅留下的几味药,一直寄在别人那里。这回取回来了。”他拿起那束细藤,递到许兮若面前。藤是干的,茎细如线,叶子已经卷成一颗颗棕色的小粒,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许兮若问:“这是什么?”高槿之说:“乌藤。那本《药园小识》缺了半幅图的,就是它。”许兮若心头一跳。那页书她记得,残图只余半边叶子,尖尖的,批注也剥落得只剩一个“乌”字。高槿之当时说,不用补,等山自己把图送回来。现在山没送来,高槿之自己带回来了。
“你找到它了。”许兮若说。高槿之摇头:“不算找到。只是把旧物讨回来。这乌藤不是我采的,是师傅留下的。他当年用乌藤给人治风痹,剩下这一束,一直放在旧友的药柜底。我这次去,就是取它。”许兮若说:“那书里的图还是缺着。”高槿之说:“图缺着不要紧。东西到手了,图就有了影子。等哪天你见了鲜的,再把它补上,也不迟。”许兮若没再说话。她望着那束乌藤,藤身极细,却有韧劲,轻轻一折也不断,像一束暗红色的铜丝。她忽然想,有些东西不在山里,而在人手里。山是书,可书也在人的手上。高槿之去山外取药,倒像是从一个极远的地方,把书里缺的那一角,用实物轻轻压住了。
第二天,高槿之让许兮若把乌藤解开。干藤在晨光里散出一股极淡的辛味,像老姜又混着一点树皮上的苔腥。他说:“乌藤不能直接入药,要先掸。干藤容易碎,你先用软布把叶子捋下来,再轻轻拍。”许兮若照做。她搬个小竹椅坐在廊下,把藤条横在膝上,用一块旧白布包着,从上往下慢慢捋。碎叶子像细沙一样掉在竹席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小的雨落在干草上。高槿之坐在她对面,挑拣那几块深褐色硬块。他告诉她,那是老茯苓,药市里叫“云块”,皮黑肉白,越陈越实。他说:“茯苓和乌藤是常用的对子。一个往下走,一个往旁通。茯苓沉,乌藤活,合起来才能把风从筋里带出来。”许兮若问:“那紫花地丁呢?”高槿之说:“紫花地丁走的是表,凉血,解毒。三种药各走各的路。以后若真要配药,先得辨清病在表还是里,在气还是血。”许兮若听完,觉得这些药像人一样,各有各的性子。紫花地丁是急性子,只管把浮在面上的热赶走;茯苓是慢性子,沉沉稳稳地往下渗;乌藤最活,像一匹小马,四处窜,专找筋络里堵着的地方。高槿之听她这样说,笑了一下:“你这话糙,但方向不错。学药,先要会取象。取象比记性更靠得住。”许兮若问:“什么叫取象?”高槿之说:“就是看一株草,不急着知道它叫什么,先看它长在哪儿,什么颜色,什么味道,摸上去什么感觉。看够了,再看它像什么。像什么,多半就治什么。”许兮若低头看手里的乌藤。它像什么?像人身上的筋,细、韧、能弯,不轻易断。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天下午,高槿之教她制乌藤。先是烘。乌藤要微火烘到半脆,再放凉。许兮若把藤条铺在石片上,架在炭炉上慢慢转。石片只有手心那么大,一次放不了几根。高槿之说,药不在多,在透。多了受热不匀,外焦里生,像煮饭夹生一样,最是麻烦。许兮若便一根根地放,看那些暗红色的藤在温温的石片上慢慢变浅,像有人从里面抽掉了一点颜色。空气里那点辛味越来越清,像打开了一扇很久没开的木窗。高槿之在旁边切茯苓,刀下去的声音很沉,闷闷的,像切一块陈年的蜡。他切得极慢,每一刀都顺着茯苓的纹理走,不肯斜半分。许兮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手腕还是那样稳,像从前的每一次。可许兮若觉得,这趟出门回来后,高槿之身上有一点什么不同了。不是瘦了,也不是倦了。是他看药、看火、看刀,都比从前更慢了一点,像是要把每一件事都多留一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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烘好的乌藤放凉后,高槿之让许兮若用石臼捣。他说:“乌藤不能捣太碎。太碎,煮的时候药气散得太快,还没入水就跑光了。要捣成小段,比指甲短一点,再用手搓一搓,让皮肉裂开。裂而不碎,药气才肯慢慢交出来。”许兮若把藤段放进石臼,杵棒一下一下地捣。石臼不大,黑沉沉的,杵棒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旧瓷。藤段在臼里跳,发出“嗒、嗒”的轻响,不脆,也不闷,像从很远的雨里传来的木鱼声。她捣了一阵,手腕有些酸,但没停。高槿之说过,手的酸不是坏事。酸是筋在告诉你,它还在用。许兮若便由着那股酸慢慢从虎口爬到小臂,再从臂弯沉到肘尖。她的动作反而慢了,杵棒落下去时更准。藤段渐渐裂开,像一小节一小节褐红色的细竹管被从侧面敲出了缝。
茯苓也捣了。高槿之没让许兮若动手。他说茯苓太硬,你手腕还嫩,不该碰这个。许兮若没争。她坐在旁边看高槿之捣茯苓。石杵起落之间,没有一丝急躁。每一杵都像是从地心深处升上来的,带着一种沉沉的力。茯苓块慢慢碎成粗粒,又慢慢变成细末。那细末颜色灰白,像极细的云母粉,在斜光里看,竟有一点极淡的银。高槿之把捣好的茯苓末过筛,筛下来的细粉如尘,留在筛上的粗粒再捣。如此三遍。许兮若忽然想起修书时筛浆糊里的面渣,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滤。原来许多事到最后都是一样的:把粗的去掉,把细的留下。可细的也不是立刻就好,还得用时间和手去慢慢把它变成另一个东西。
他们忙到傍晚。许兮若把捣好的乌藤收进一只小陶碗里,用竹纸盖住。高槿之把茯苓末装进一只青瓷瓶。瓶子不大,颈口只有铜钱眼粗细。他说:“药末最怕回潮。装瓶时不能倒,要一勺一勺舀进去,再轻轻磕一磕,让粉末自己沉实。”许兮若看他舀粉,动作果然很轻,像在给一册旧书填最后几页。药末落进瓶里,发出一声极细的“沙”,像春蚕在远处吃桑叶。高槿之盖好瓶塞,对许兮若说:“今天做到这里。剩下的,改天再合。”许兮若点点头。她不觉得累,只觉着手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胀感。指尖沾着药粉,虎口沾着藤屑,连袖口都染了一点淡褐。这些痕迹不脏。她觉得它们像一些从药里跑出来的字,悄悄写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