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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水渍又扩大了一圈,形状像一只摊开的、腐烂的左手。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然后按掉了闹钟。闹钟是五点半响的,他把它摁到了五点四十,然后又摁到了五点五十,最后在五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他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坐了起来。
窗外是下诺夫哥罗德永恒的灰白色天空。十一月的阳光从来不肯好好照进来,仿佛这座城市本身就被埋在了一层薄薄的冻土下面。叶夫根尼住在红色索尔莫沃区一栋赫鲁晓夫楼的一层,窗外三米就是垃圾箱,夏天的时候气味能熏死一只流浪猫,但现在冬天来了,气味被冻住了,连同他的灵魂一起。
他穿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和一件起了毛球的毛衣,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五十二岁。眼袋垂得像两只装满水的避孕套,颧骨下面两道深深的沟壑,那是常年咬着后槽牙忍耐的结果。他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在说:又一天,对吧?
厨房里没有面包了。他倒了一杯开水,放了两块方糖进去,搅了搅,喝下去。甜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胃里,给了他足够的力量走出家门。
去地铁站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废弃的工地。钢架结构的骨架裸露在外面,像一具巨大的恐龙化石。工地上立着一块褪色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新时代·新生活”,但下面被人用喷漆改成了“新牢房·新锁链”。叶夫根尼每次路过都会看那行字一眼,今天也不例外。今天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你签的是劳务合同,又不是卖身契。”他站住了,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发现那行字是用血写成的。不是油漆,是血。已经发黑了,但确实是血。他盯着那行字,直到一阵冷风把他的帽子吹掉,他才弯腰捡起来,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人。灰白色的脸,灰白色的衣服,灰白色的眼神。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或者什么也不看,就那么低着头,仿佛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已经重到需要整个身体来支撑。叶夫根尼挤进车厢,被人流推着站到了角落里。他对面坐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老太太,老太太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但叶夫根尼仔细听了一下,她念的是:“收到收到,对得起自己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报应吧。”反反复复,像一句咒语。
他在科穆纳尔纳亚站下了车,走了十五分钟,穿过一片桦树林,来到了“罗塞特克”公司的大门前。公司全称是“罗塞特克数据分析与流程优化联合股份公司”,但所有人都叫它“磨坊”。因为这里把人的时间、精力、尊严像麦子一样磨成粉末,然后做成面包给别人吃,而磨坊的主人自己连面包屑都吃不上——他们吃的是人。
大门是铁灰色的,上面有一个电子刷卡器。叶夫根尼掏出工牌刷了一下,门开了。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办公室,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黑色的门,门上用俄语字母写着:“进入此门者,请放弃一切希望。”叶夫根尼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以为是某个中二病保安写的,后来才知道这是新任总经理斯维亚托斯拉夫·伊万诺维奇·别列佐夫斯基上任第一天让人刻上去的。别列佐夫斯基读过大学,虽然只读了两年就肄业了,但他喜欢引用但丁,显得自己很有文化。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响声,频率刚好让人牙根发酸。叶夫根尼走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看到那些比他早到十分钟的同事们已经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像一排排被植入芯片的肉块。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在黑色的桌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比出门前又老了一点。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
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温柔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剃刀。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磨坊”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那种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切感,就像一个屠夫在宰杀一头羊之前会先摸摸它的头,说“乖,不疼的”。
人事主管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芙娜·科洛科利尼科娃站在他身后。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涂着一种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的口红。她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但也可能更年轻,因为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不是因为她保养得好,而是因为她的脸看起来像是用蜡做的,任何表情都会在那张脸上留下不自然的褶皱,所以她干脆不做表情。
“总经理要见你,”她说,“现在。”
叶夫根尼的心沉了一下。那种沉法就像你在冰面上走,突然听到脚下传来一声脆响。你知道冰要裂了,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裂,裂多大一个口子,你会不会掉下去。
“什么事?”他问。
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芙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她的脖子看起来像折断了一样。叶夫根尼站起来,跟着她走过走廊,走过那扇黑色的大门,走进一条更窄的走廊。这条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历任总经理的肖像,从左到右,从苏联时代到现在。越靠近现在,肖像里的人脸就越模糊,仿佛每一任总经理都在变得越来越不像人。最近的一幅是别列佐夫斯基的肖像,画里的人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鸡蛋一样的椭圆形。
总经理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橡木做的,很重,上面有一个铜质的门把手,把手被磨得锃亮,说明有很多人摸过它。叶夫根尼注意到把手上有一层滑腻腻的东西,像是油脂,又像是别的什么液体。柳德米拉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然后门自动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这里没有风,而是像被人从里面拉开的,但门后面没有人。
办公室很大,大得像一个小型教堂。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黑暗。房间里唯一的照明来自办公桌上的一盏绿色台灯,灯光将总经理斯维亚托斯拉夫·伊万诺维奇·别列佐夫斯基的半张脸照得惨白,另外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像月亮永远背对着地球的那一面。
别列佐夫斯基四十五岁左右,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十把小小的铲子。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叶夫根尼进来也没有抬头,只是伸出食指,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
叶夫根尼坐下了。椅子比他想象的要矮一截,所以他坐下之后只能仰视别列佐夫斯基,这个角度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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