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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那个灰蒙蒙的十月,陈志远踏上了列宁格勒的土地。
说其实并不准确。他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推下飞机的。那架从北京飞来的航班在谢列梅捷沃机场降落时,机轮触地的瞬间,陈志远觉得整架飞机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按进了泥里。舷窗外的天空是那种铅灰色,不是阴天的灰,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灰,像是有人把一百年前的圣彼得堡的天空剪下来,贴在了今天的窗户上。
他是来出差的。公司派他来谈一笔管道生意,但他心里清楚,这笔生意大概率谈不成。不是因为价格,不是因为条款,而是因为他在出发前,公司的老业务员赵哥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小陈啊,你去过罗刹国吗?
没有。
那你记住三条。第一,别说你喜欢罗刹国。第二,别说你懂俄语。第三,别说你去过罗刹国。这三条你要是同时犯了两条,你就回不来了。
陈志远当时笑了。他觉得赵哥在开玩笑。一个做了二十年罗刹贸易的老江湖,怎么会信这种东西?
但现在,站在谢列梅捷沃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他忽然觉得赵哥的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到达大厅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荧光灯,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是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陈志远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海关的时候,那个金发的女海关官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在护照上盖了个章。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陈志远注意到,那个女官员盖章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什么,他不知道。
出了机场,他打了一辆车去市区。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罗刹国男人,叫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科兹洛夫。这个名字太长了,陈志远后来只叫他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开的是一辆拉达,车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烟草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气味。那种甜腻不是香水,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的味道。
中国人?德米特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来旅游?
出差。
德米特里没再说话。车窗外,圣彼得堡的街道在暮色中展开。那些巴洛克式的建筑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像是一排排站了几百年的老人,背驼了,但还没倒。涅瓦河在远处闪着冷光,河面上有一层薄雾,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你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陈志远忽然打了个寒颤。
冷吗?德米特里问。
有点。
十月的彼得堡就是这样。再过两个月,你就知道什么叫冷了。到那时候,冷的就不是天气了。
陈志远没听懂这句话。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懂。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