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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明是神,此刻心底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叫道:“……救命啊——”
似乎有人在拉开这些手,又似乎没有,他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些满脸血疤、缺胳少腿的人们好像要把他撕碎成一片片分食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鬼哭般的号角。
众人只顾自己哭嚎撕扯,根本不管这号角,谢怜却是一个激灵。
那是叛军们胜利的号角声!
他再也坐不住了,又或是再也撑不下去了,身体一倾,扑跪在前方。与此同时,上方那座他苦苦支撑了数日的五丈金身,也和他的动作如出一辙,瞬间失去了生命般轰然倒塌。
伴随着一阵轰隆巨响,高大沉重的天塔终于压了下来,和那尊黄金神像一同粉身碎骨!
黄金本身是不会碎的。可谢怜倾注了太多法力在它身上,它早就变得极为脆弱了。漫天碎金里,人群疯窜,有躲天塔残垣的,有躲人面患者的,逃的逃、死的死,伤的伤。谢怜则还记着要去抵御攻击,一路跌跌撞撞奔向战场。
城楼起了火,黑烟滚滚,与无数狼狈撤退的士兵擦身而过,谢怜终于冲上城楼。他顶着一脸的黑灰和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俯瞰下方,一片模糊里尸殍满地,唯有一个白色人影站在战场之中,大袖飘飘,远远望见他,身为潇洒地招招手,似乎就要飘然离去了。
见状,谢怜厉声道:“不要走!!!”
他毫不犹豫地翻过城墙,纵身一跃。
这一生之中,谢怜曾无数次从极高之处往下跳。仗着他法力高强,武艺精绝,每一次他都能安然落地,每一次他都骄傲恣意,每一次都是一个标准的神话里天人登场的情形。可这一次,他不再是个神话了。一落地,一阵钻心剧痛传遍全身。
他摔断了腿。
摔断了腿,其实也没什么,很快就能好了。只是,从那日以后,谢怜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仿佛诅咒缠身一般,噩运如噩梦一般连连不断。败了第一场,就有第二场,第三场……其实他还是那么竭尽全力,但不知为何,明明就算按实际年龄算他也才刚及弱冠之年,握剑的手却已经开始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颤抖了。
他满心恐惧,而且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恐惧。到了后来,不光是信徒们,原先十分敬重他的将士们也都渐渐失去了耐性。
许多人中开始流传这一个说法:这是什么武神,分明是瘟神吧!
但谢怜什么也不能反驳。因为他自己也在怀疑:莫非他真的变成瘟神了?
若只是如此,倒也还好了。对仙乐国而言,真正的灭顶之灾,是人面疫,终于完全失控了。
五百人、一千人、两千人、四千人……到后来,谢怜已经不敢去问,今天又有多少人传染了。
仿佛是对他下达最后的宣判,这一日,天界终于传达了一个消息给他:太子殿下,该回天界了。
这一趟回去,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不言而喻。风信和慕情都难得的有点儿不安起来。谢怜却仿佛松了一口气,反而像是解脱了。
他对那二人道:“走之前,我想再去个地方看看。”
风信道:“去哪里?”
谢怜道:“太苍山。”
沉默片刻,风信道:“别去了。”
谢怜却已自顾自地走了,两人拦不住他,也只好一并跟上。
三人徒步上山。
就在这座太苍山上,第一座太子殿拔地而起,第一尊神像也落成于此。不过,那三千弟子早被尽数遣散下山,现在的皇极观,只是一座空观罢了。
走到半山腰,谢怜向下望去。只见皇城里处处都是一簇一簇的明亮火光,映着漫天星辉,甚是好看。风信却愤怒至极,骂道:“这群疯子!”
谢怜定定望着那火,风信再次道:“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这段日子,风信骂了谢怜无数次:你是喜欢给自己找苦吃还是怎么样?但其实谢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样。他只知道,只要他又有一座宫观被人烧了、砸了,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一定要亲自过去看一眼。看了又不说话,也不能阻止,只是眼睁睁的站着罢了。有什么好看的?他也不知道。
这时,山上也有火光亮起。风信惊愕万状,道:“怎么他们居然连皇极观也不放过?!这些人是被挖了祖坟还是……”
话音未落,他就闭了嘴。因为他想起来,眼下仙乐国许多人的处境,比“被挖看祖坟”更悲惨。
不过,这火起了一会儿,又灭下去了,似乎是给人扑灭的。这下风信更惊了。因为这些天来,只有人敢放火,从没人敢扑火。若是有人阻拦那群穷凶极恶之徒放火砸殿,甚至只是劝解一句,就会被等同“瘟神”谢怜本人,往死里打。看多了这样的事,三人早就不敢再在凡人面前显灵了,俱是隐了身形。
一路都听到乒乒乓乓的斗殴之声,上山一看,果然,供奉谢怜的仙乐宫早被人拆得七七八八,只剩一个大殿的架子和四面墙还在,偌大的神台上早就没有神像了,而有一群杂七杂八的人正在这残破的大殿门口打成一团,边打边叫嚣:“你这狗杂种!死小鬼!你他妈是在这里给你老婆破的处还是怎么地,这破烂观是你的命根子不成?!”
谢怜一看就知道,这伙人肯定不是出于愤怒才来砸他庙的,只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流民,或是为趁火打劫,或是单纯图个好玩儿,就来烧庙了。但事到如今,他也不在乎到底砸他庙的到底是什么人了。在这一阵狂殴乱斗中,一个少年凶狠的声音穿透了夜空:“滚!!!”
仔细看看,这竟是一个人和一群人的厮打。而且,这一个人才十几岁,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却丝毫不肯示弱,也不落下风。但毕竟以一对多,那少年已是满脸血污皆是伤痕,脸都看不清了。风信道:“这小子,长大了必是一条好汉!”
这时,忽有一个汉子眼露诡光,搬起一块大石便要砸向这少年后脑。谢怜下意识一挥手,那人搬起的石头反弹,砸到他自己的脸,惨叫一声鼻血狂飙。那少年一愣,回头提起拳头又是一通砰砰哐哐的暴打。他打人的架势太可怕,把一群成年人都吓跑了,边跑边指他,虚张声势道:“妈的!等着!等着老子带人来收拾你!”
那少年冷笑道:“敢来我就要你们的狗命!!!”
那伙人吓得够呛,跑得更快了。那少年骂完,冲去一旁已熄灭的火堆上狠狠踩了几脚,把粒粒火星都踩得气绝了,这才进去大殿,从地上捡起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抚平了放在台上,最后,才靠着神台,在地上坐着出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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