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书网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12章(第3页)

但亓蒲没吃。他知道何宝邑给他的那瓶安眠药还有另一种意思。那天何宝邑走出的惩戒室,是一种训练未达标时可以选择的宽恕处理,与一只灰熊共处十五分钟,能够走出,便是结束。何宝邑比他高大,亦比他强壮,亓蒲宁可挨打,挨打完也许倒还能活,但走进那间惩戒室,对彼时的他而言,无异于吞下那一整瓶安眠药。然而即便他跟紧所有训练,某日绕着四百米的训练场地跑了两个小时后,下一道任务便是再回爬一百级台阶,他习拳多年,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但多日的肌肉疲劳与睡眠不足依旧令他在登上台阶的一刻,两眼忽地一黑,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在医务室醒来时,何宝邑正靠在墙边垂着头抽烟,他们都知道等待这次失误的必然是一场毒打,就像他们都知道,亓蒲是撑不过这一次的惩罚了。被活活打死的不在少数,亓蒲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心里有种异常的宁静,眼前一只蝴蝶也没有,白色的医务室里,一切都像蒙了一层白的膜。只有何宝邑。

何宝邑长得其实是不太像东南亚地区的人,也许因为他自小便到了荷兰搵食,这里的气候需要一个人的鼻翼更努力地工作,于是他别扭地有了一个西欧人的鼻子。他的皮肤也是紫外线不足的那类没有血色的白,手臂上浅黄色的汗毛像是一匹马的鬓发,亓蒲在阿姆斯特丹那匹叫Ellipse的马也有一身漂亮的鬓毛。他在心里有时管何宝邑叫做Ellipse。他听见何宝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香港,然后何宝邑就笑了,走到他的床边,低下头又看了看他。

“香港男生都长成这样?”亓蒲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何宝邑又问:“你多大了?”亓蒲方意识到他们一起抽过日本烟,喝过白兰地,但似乎从没讨论过这些问题。仿佛一触碰这些问题,面前的同伴就成了一个真实的人;而不再只是一条金鱼或一只蝴蝶。亓蒲说十八岁,何宝邑听完咳得烟气直往他的脸上扑,毛绒绒的,像他从前骑在马上时俯下身,把脸埋在Ellipse温暖的颈间。“你太瘦了,”何宝邑对他说,“如果你不想未来在拳场上被人一脚就踢死,起码还要再长三十磅的肌肉。”

亓蒲眼珠动了动,从天花板上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回了那层白色的膜。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我死了,能不能帮我把我的骨灰带回香港给我阿爸?”

何宝邑没有说好,只是道:“你死了就没有人能教我广东话了。我还打算以后去香港讨个赵雅芝那样的女明星当老婆呢。”

亓蒲六岁就离开香港了,问他赵雅芝是谁,何宝邑却反问他你究竟是不是真的香港人,怎么会连倚天屠龙记都没看过?亓蒲便不作声了。何宝邑走之前让他吃了两粒消炎药,白色的片剂,亓蒲心里明白再没机会知道赵雅芝是谁,于是也觉得没什么所谓,但心里还是记他的好意,便听话地服了下去。然而再一次醒来,就从白天到了夜晚。

他在惩戒室门前找到了何宝邑。何宝邑这一次是直立地走出来的,衬衫上的血迹看不出来源,又在低着头抽烟。亓蒲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是想死还是不想死?他走过去请他也给自己一根烟,除此之外是不知该说什么,连道谢都令他觉得轻得古怪。点烟时,何宝邑对他说:“你的手在发抖。”

亓蒲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何宝邑右腿那一道惊心怵目的抓伤,于是不知为什么,他右腿也开始作疼。他在疼痛里闭着眼睛,开始分心,想赵雅芝是谁,想原来那是安眠药,想他的Ellipse,想之前的训练,然后听见何宝邑问他,不同我说声谢谢啊?

亓蒲说不出话。不能睁眼,闭着眼的时间便可以超出一分钟,他感觉何宝邑是走到了自己面前,他发育得很快,但何宝邑还是比他高出一些,每次看他都要低下头来,同他抽烟时是同样一个姿势。何宝邑停了几秒,对他说:“挺好的,你现在还能流眼泪呢。”

他的手移开了他抬起来擦泪的手,随后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边,一触便分,不是Ellipse,亓蒲睁开眼。那是何宝邑。何宝邑接住了他指间快要落下的烟,扔到了地上,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那之后何宝邑再也没有给过他烟。

亓蒲后来就明白了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一直没有明白那个吻。那时他靠在墙边,垂着头,用他的姿势,闻着他留下的烟味,何宝邑带走了他右腿的疼,却教会了他另一种瘾。他第一次蹲下来,捡起了地上那半根已经熄灭的烟,咬在嘴里,闭着眼睛,冷的烟嘴,灰的余烬,湿软的是他半分钟前咬过的烟嘴,那时他不知道何宝邑的烟里有什么。等他能够察觉不对时,何宝邑也已经再没有机会告诉他答案了。

训练营里的教练是从前克格勃的教官,他的天赋在这里不值一提,只有训练是决定性的。要在两小时内完成六百次二百二十磅的负重深蹲,要在四小时内踢断三十英寸的木桩,要徒手在室内与六只狼狗进行搏斗。何宝邑说每年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活着离开西伯利亚,训练模拟的是黑市拳台上生与死一线之隔的情境。许多人在这种压力之下,哪怕肉体未摧折,精神亦逐渐崩溃,亓蒲有时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撑过了最难的那一段时期。也许每一天都够难了。从前在阿姆斯特丹的刻苦相比之下,没有生死,真像儿戏。搭乘同一辆火车从欧洲各地来到西伯利亚的学员,不过三个月,就已所剩无几。

但何宝邑始终都在。死了太多人后,亓蒲便对他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但那依赖在几次搬运尸体的工作后,很快又被他自己一点点抹消了,最好是不必对谁有太多真实的感受,死一只金鱼,同死一个亲人、一个朋友,给予他的反馈,终归还是不同。

所有的拳手都更注重腿的攻击,何宝邑偶尔会同他说些从前的拳赛经历,大部分的比赛都是一击致命。“泰拳的扫踢很受欢迎,但是泰拳的规则无效。”何宝邑纠正了他的三日月蹴,“别点到为止,你那些正规格斗的毛病都得改掉。”他握着他的足尖,点在自己的耳下侧颈,对他说:“每一次出腿都要做好没有第二腿的准备。一次就决定胜负,要么死,要么赢,这就是唯一的规则。”

Kickboxing里融合了所有的空手道技,包括正规拳赛允许的前蹴、与不允许的回旋踢,但何宝邑告诉他这远远不够,“只要能赢,直接踹裆也可以,哪怕你的牙都是武器。”何宝邑说话时总是叼着烟,看见他的眼神就笑,取下烟在他面前晃,问:“想抽啊?等你长大就给你。”

亓蒲想问他十八岁难道还不算长大,可话到底却没有说出口。

他们另一个舍友死在惩戒室里的那天,他刚从训练场回来,听完消息,回到宿舍时,看见何宝邑躺在床上看着一张海报,便走过去,问了句从哪来的。何宝邑将海报卷起来,丢到了他怀中,说,之前你问的,赵雅芝。亓蒲展开画卷,那是一个穿古装的女人。“周芷若,”何宝邑问他,“广东话怎么说?”

从前在阿姆斯特丹,家里的女佣对他说的都是方言,亓蒲便用广东话对何宝邑说了一遍“周芷若”,何宝邑学了几次,都念成“邹及月”,亓蒲发觉他有些故意,便不想再重复,将那海报还给了他,转身就往盥洗间走。何宝邑却跟了上来,靠在门口,边抽烟边盯着他的动作,剃须、洗手、洗脸、漱口,亓蒲在镜中同他对上视线,没有表情——何宝邑问他,为什么不笑?

何宝邑走到他身旁,他们已经来了快满一年,音讯隔绝的一年,只有生或死的一年,身上所有骨头都似是断过又被重新接起了的一年,他终于与何宝邑长到了同样身高的一年。“不瘦了,”何宝邑看着镜子里的他,扯了下嘴角,亓蒲却不觉得他是在笑,“挺好的,也不会再哭了。”

何宝邑说:“恭喜你,可以毕业了。”

但何宝邑口封的毕业证不能做准。亓蒲第二日的训练,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最末一项,往门外丢出了三匹狼的脑袋,何宝邑在隔壁踢木桩,他隔着玻璃等了对方一会,开始之前何宝邑说有东西要给他。亓蒲等待时放空了所有想法,可几乎下意识又在观察对方的动作,他发觉自己像是一台设定了攻击反应的机器,除此之外,丧失了所有情绪。

一年前他还会数自己割开了多少道喉咙呢。是不是十二?关于西伯利亚外的,那些他从前的记忆,总像是蒙了一层白色的膜,面目模糊了,最初他等过几个月,也许是半年,还在等着一场爆炸,一场大火,但何宝邑一开始便是对的。哪怕能逃,即使有救,千里的冰原,只是一座出不去的牢笼,外面的人找不到的迷城,阿姆斯特丹的一切都变得遥远,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没有绝对安全的时刻。他不明白一年怎么就能代替了从前的八年。是他自己扼杀了那点希望的火苗,好似从出生到死都在这里。

何宝邑从训练室出来时依旧是习惯性地对他笑,说你还挺听话。亓蒲只问你要给我什么?何宝邑望了他几眼,真不用低头,低头也是笑笑,却是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的英文名叫Elias?

亓蒲难得地皱了下眉。在训练营里每个人只有编号,哪怕何宝邑,从来也只喊他亓蒲,哪怕后面跟着的是荷兰语,好似这两个字就是他唯一不能忘的中文。何宝邑看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又自己说下去:“Elias,这不是耶和华的信徒吗,小少爷,”何宝邑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真相信你从前是香港的小少爷了。”

亓蒲表情动了一下,有了点错愕的神色,何宝邑与他擦身而过时,将一包烟塞进了他的手里。“毕业证书。”他说,“生日快乐。”

亓蒲低下头,那是一包Blackstone。后来他总想,这个人抽的烟都放了麻古,分明是他递给他第一根烟,却又收走他最后一根烟。那时他不明白感情,训练营的环境,也没有机会令他明白感情,只有他的身体在飞快地发育,他的情绪却从第一次自己走出惩戒室时就此抹杀了,等后来他能够找回情绪,在烈酒里回望十五岁到十六岁的这一段经历,方才发觉,何宝邑或许是喜欢自己的。

那时他给他的烟盒里没有烟,只有一枚环蛇的戒指。只是他戴不上。戒指的尺寸比他发育后的手指小了很多,他想何宝邑喜欢的,大概也只是那个会流眼泪的Elias。

但他到底没有将那匹Ellipse带回香港。就像后来的何宝邑,也再没能够离开西伯利亚。

热门小说推荐
被迷恋的劣质品

被迷恋的劣质品

《被迷恋的劣质品》被迷恋的劣质品目录全文阅读,主角是江清辞谢屿池小说章节完整质量高,包含结局、番外。?被迷恋的劣质品[快穿]作者:仰天长呱文案【正文完结,预收《不幸的大叔[快穿]》求求宝贝们收藏一下!!!】小说里总有这么一个人物,他有着接近真正万人迷的美貌,却愚蠢、贪婪、善妒、目光短浅、胸无大志、贪慕虚荣,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真正万人迷的高洁与完美。他最终会失去一切,被众人厌恶,被打入尘埃,成为可悲而...

艾莉丝传奇故事

艾莉丝传奇故事

艾莉丝紧紧地拥抱着弟弟,泪水夺眶而出。那是喜悦的泪水,是多年思念终于得到释放的泪水。她知道,自己的冒险终于得到了回报。从此以后,他们将一起踏上新的旅程,共同面对未来的挑战。在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里,他们将携手前行,用勇气和智慧书写属于他们的传奇故事。......

莫太傅说他不答应

莫太傅说他不答应

莫惊春一生战战兢兢、安分守己,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在那精怪(系统)出现的时候应了一声,致使他被这精怪缠上。 精怪(系统):请完成任务! 莫惊春:谢谢,不。 什么神神道道,给我走开! 精怪(系统):任务失败,惩罚发送中—— 请记得及时接收任务二—— 莫惊春:…… 他低头看了看浸湿的胸前,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答应。” 混账,有辱斯文! 翌日,太子跨入殿中,若有所察。 那平日端庄严肃正经的太傅身上,何尝多了一股香甜的奶味? 莫惊春看了眼太子。 莫惊春看了眼桀骜不驯,行事出格的太子。 莫惊春又看了眼桀骜不驯,行事出格似乎还神色莫测盯上了他的太子殿下。 莫惊春:“……我答应了。” …悔恨这精怪手段太多! 【阅读建议:本文双非,具体排雷,请看评论区话题楼,若是不喜,及时弃文,各自安好,感谢小天使们。】 【希望喜欢本文的小天使们不要去其他文下提这篇文哟,感谢!】...

仙路夭夭

仙路夭夭

十年前,政变狂风骤雨般席卷整个王朝,无数忠臣良被屠戮殆尽。十年的时间,一位乱世遗孤与野兽为伴,与风霜雨雪为伍。十年后,为再次躲避追杀他开始了漫长的修行与探索。...

藏珠

藏珠

徐吟做梦都想回到那一年,父亲还是南源刺史,姐姐还没成为妖妃,而她,正忙着招猫逗狗,争闲斗气……...

尸娘子,鬼出棺

尸娘子,鬼出棺

爷爷为了让我活命,竟然让我跟一座荒坟拜堂成亲。妩媚妖艳裙下藏着狐狸尾巴的人面狐妖。西川极海底被青铜钉倒悬的琼玉古棺。纵横百里悬挂血衣女尸苍山古林。藏地专门吸人脑髓的转世妖佛……我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一只手掌在背后推着我前行,等我想要脱身却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