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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甬自顾自前行,亓蒲跟在后头,烈日当空,眼前难得模糊有了光影,视物却仍如隔雾观花似的不确切。目盲比心盲让人无力,走在鬼影憧憧的闹市街道上,数十人往来的鞋面落地声都像万马千军,他每走几步就禁不住想停一停,仿佛这种不习惯是很难凭他的意志便能轻易克服的,失明的未知比失去一截手臂更难忍受。何况像他这样向来想要掌握全局的人,惶惶然仍有隐晦不明的焦灼无法摆脱。
三点过Lowtea该饮,午觉要醒,接近路中,人流渐丰,林甬走路不分左右,错道逆流而行,亓蒲屡屡与人撞肩,终于敌不过心底那份焦躁,加快追了几步,喊了一声林甬。等模糊的黑影一道格外清晰地近了,林甬的气味比他的脚步好认,亓蒲说:“人太多,牵下手吧。”
“这也叫多?”
过了一会,林甬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说:“你把墨镜摘了行吗?牵错人了,你真低能是不是?”
林甬一路上过于照顾他了,上车下车,他都牵他;而他也仿佛是太习惯被人伺候了。即将夕落,即将抵达天后庙,越是临近,亓蒲心里越是不能安定,又烦又乱,乱至找错了人也没意识到,林甬和他两个人谁都不提正事,连勒死司机不必交流亦有同种思路,此刻更好似都抱着能赖一秒是一秒的心思。
——可林甬怎么能和他还是一种心思?
“你为了逼我主动来牵你真是什么都能扮,”林甬嘴上说着,一面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替他向路人道了歉,转过头却道:“那边卖金鱼的,我盯半天了,你要去看吗?”
林甬道:“正好我也有话想同你说,还是挑个安静些的地方比较好,因我要说的话可能会是有些长了。”
哪里人都多,街面上只有一家水族店门前稍冷清些。除了情侣约会,电影取景,白领失业,恋人分手,学生挂科,爸妈吵架,似乎没人会想大白天去对着水缸里的金鱼发呆。
林甬牵着亓蒲停在那家水族店前,松开手,看着玻璃缸里红色的金鱼,听着制氧机里枯燥的水流声,就这么看了、听了、立了许久。
最后是亓蒲打破沉默,突兀说了一句:“就算不常回去住,有时间也换个静音的制氧机吧。”
林甬却是立刻便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嗯了一声,没告诉他嘉道理的房子已经不在了。
而后又是沉默了一阵。
到了最终,还是要他先来开口。林甬没朝亓蒲去看,眼前金鱼没心事地游来游去,很像几个月前某一天公园里肆无忌惮的水帘。他没什么底稿,心里不再想任何事,于是冒出什么,他便说什么,他说:“我要说的可能很长,你不要打断我。难得见面一次,我怕我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再说了。可能我刚才愿意信你要取钱的那一套话,也是想着我还没说,那么快就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死都要死不瞑目。”
“你不是在香港长大的,但我是。我之前在圣保罗,虽然没怎么认真听过课,念过书……但我还真见过你妈咪的照片。是我最近才想起来的,坐监坐得久了,就容易想东想西。我一直以为离开学校就不用再见到女生穿旗袍了,也一直觉得旗袍很丑,看来全是学校的问题,至少你那几身我见过的,她身上穿着的,我都觉得好看。那天夜总会里那么多人,我却一直忍不住走神,直到看见你。其实我这两年好像一直在走神,其他人有事没事都去找小姐,新界的夜场我也跟着去得差不多了,男男女女见了没有四位数也有三位数,中意哪种类型都能找到,要几靓有几靓,要几劲有几劲,可再靓再劲,好像永远总是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一直以来我都特别心烦,因我怎么也搞不懂究竟是哪一点出了差错。”
“两年前的事,与其说是认错,不如说我是把你全忘了。可即便我把你全忘了,你留给我的感觉还是像打了一道闪电,在我胸口有一棵被你击中的树,永远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记忆在那里。从前他们讨论要不要抢哪个场,有次听他们讲完我问我阿爸,抢和不抢听着都有道理,干吗一定要开打?他讲所以现在很少动刀动枪,马仔个命都是命,首选方式肯定是坐下来谈,但打或不打,从来也不是看谁更占理,毕竟只有摧毁肉体的打击方式高效到没有回旋余地,好好丑丑,花花绿绿,前提都要人活着,痛就是痛,死就是死,谁都无办法横过那些去高谈阔论。虽然我不怎么念书,物理课硬着头皮也要上,摧毁存在的基本形式,便能最快换来闭嘴,达成目的。留在肉体上的东西最深,那道闪电劈过来,哪怕有关你的画面全消失了,树裂了就是裂了,你留下的那一个惊心动魄的标准值,酒精洗得掉记忆,洗不掉那道裂痕。你知道执行训练的时候目的是燃脂还是增肌,是提高肌耐力还是想要肌肥大,参与代谢是肌肉、是糖原还是脂肪,心率区间都有个明确比率数值可以参照,当天训练有无到位,从身体感受上直观就知道,心跳每分钟到过两百,日后跳到一百六的时候难道还能骗过自己说这就是极限?那时你只是看我一眼,在我身体里留下的那种感觉却立刻就变成了同训练有效标准一样的东西。亓蒲,你变成一个很明确的比率,你的比率就是一百巴仙。无论后来我再见到谁,好似都只有接近、更接近同非常接近,可永远都差了那么一点。我以为你是向潼,所以那时我想不明白,分明我想着一张与向潼无限近似的脸打都打了几百场,可当向潼真正回到香港,真正出现在我面前,我陪在他身旁时又一点非分之想都冒不出来。真到他本人面前打,可能打到一半我就软了。”
“那种感觉就好似我次次去夜总会,即便可以硬,却总觉得哪里不痛快,最后烦心烦到干脆也不想了。直到那日你一来,你一来,我就觉得我找到你了。哪怕我不知道你是你,可你留给我那道疤却在心口一跳一跳地踩我,像是一壶水终于煮到沸了,炉子就咿咿呀呀在叫唤了。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亓蒲,即便到处有那么多的烦心事,可我见到你,还是觉得开心。虽说从来我都想不通为什么非得是你,但练到位我就开心,锡到你我开心,同你腻着我也开心,开心又有什么值得深究?那时我死都想死在你身上。如果今天只有一个钟头,太阳落山就是世界末日,其他事就真的不重要了,我可能唯一想做的就是和你昏天黑地搞到香港沉进太平洋。你来之后掉个导弹下来就好了。”
“不过我的话还没讲,至少掉也等我讲完再掉吧。”
亓蒲并未出声,林甬好似也不需要一个回应,静了片刻,盯着金鱼,过了些时,便继续道:“你妈咪似乎是基督教徒。不过我们学校里信教的人本就多,虽然我不是,但哪怕我不是,也有宗教课得上。听得多了,被迫也记住很多湿湿碎碎的事,讲实话未喝酒的时候我记性一直几好。我记得有个名字同样好好记的阿Paul,在哥林多的教会里写了十几封关于新约的信,有一章有一节,规定爱是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我那时听到条气不顺,特地数过一次,所以记得好清楚,十五句,十五步。他居然将这么简单的事情分做十五步,还用住一副‘这是最基本’的理所当然口吻,真是低能。可等我踏出第一步时,却发觉原来我才是低能,我才走出第一步,竟然就已经是走到山顶了。我在无知无觉里已经想了你那么久,可从前我不知道,你可能知道,但你又装作不知道。第一步就已经到山顶,所以当然再试图迈出第二步,结局立刻就是滚下山崖,头破血流。如果一共我只走出两步,按那信上的说法,大概我是无办法做到忍耐,一看见你同别人上八卦版,我就好想斩死那些人,却又不能打女人,憋火憋到我日日在家饮凉茶,饮到后来饮白水都觉得白水甜。我亦无办法做到恩慈,这点实在强人所难,你同我谁知道什么是恩慈?可后来同你在一起,见到你之前的每一分钟,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暂时分开的每一分钟,我连看见草,看见路牌,看见巴士,看见楼梯都会想笑。有段时间我想来想去,可能是我一想到你,你的存在就把我整个身体在那些时刻里全都填满了,所以之后无论是什么东西沾到我的视线里来,落到我的手心里、皮肤上来,我都发自内心只能够觉得可爱。”
“次次见你我个心其实都跳很快,那感觉有点像训练状态到位。从前我以为那是我想赢你,想你正视我,想看你认输,后来被你调了个方向,变成欲望,又变成想见你,想你回应我,想要你爱我,每一件都想得我快疯了,可原来我一个都做不到,你不点头,你不开口,我一个人跳梁小丑一样眼巴巴凑过去,原来什么用都没有。两年前你就是一百巴仙,同你在一起过却让它变得更令人绝望,它如今变成两百三百,我不知道我还可以怎么去追,我不知道我还可以怎么去做?亓蒲,我喜欢你的时候有哪一次舍得让你去猜?我只怕你误会,只怕你费神,只怕看见你再掉眼泪,我愿意每天都去找你,不过是怕你万一哪天突然想见我,从中环到元朗几十公里,不如我去。我能够从每一件事里拼出一部分的你,可在你回应我的那一个moment我才知道,因为是你我才不在乎其他,输给你从来我也不觉得好淤,我并不怕我的日记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被你知道,可以在你面前坦白,我只觉得满足,因为你在我想象中就是这么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想听什么我都愿意说,你又总爱藏藏掖掖,十句话不见得有一句真心,不如我先讲个几百句,万一哪一句正好就是你想听的答案呢?你被那么多人喜欢过,一个人喜不喜欢你你还会看不出来吗?”
“可原来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要而已,那天你说你试过了,试过爱我,可真的不行。你同我说过的许多话,想来不过都是骗我,可原来你那时说的那一句不行,反倒却是发自真心。”
“想来同你说爱是最没用了。就好似我在这里看金鱼,我可以看上几个钟头,给它们取很多名字,找出它们的区别,记住它们每一只的形状,但这些鱼从始至终都不会朝我看上一眼,即便我在这里站到明天,它们也不会记得我是谁。”
林甬道:“我把这些说给你听,同说给他们听也没什么区别。”
“不是的,”亓蒲听他说了那么多,开口时声音比抽了一宿的烟还要沙哑,他一直忍着每一声咳嗽,怕打断了林甬便不再说了,可又几乎害怕他再说下去,“林甬,不是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林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目光又移回金鱼身上,“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总归是最后一次见面,不如你等我说完。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生活,在这里闯祸,在这里哭在这里笑,在这里说过喜欢你,次数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不过现在不仅你不打算要,连这座城市都不打算再留我了。”
亓蒲第一次知道听人说话就已是那么煎熬的事情,林甬每个字都可以比蜂的嗡鸣更深刺痛他,比额角一跳一跳鼓动的偏头痛更令他难以承受。切除眼珠,剥夺视觉,居然还有泪腺保留,几乎不知道是哪个部位在发干发涩,他开口试图打断林甬:“林甬,我没有不想要你。”
林甬置若罔闻,继续道:“我阿爸死后,有个朋友安慰过我一句,讲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都讲好梦最短,好事难留,但坏事也是一样。我要是恨你,快是一枚子弹,慢是一刀穿心,大不了同归于尽,恩怨了了,也就什么都过去了。”
“我觉得他讲得挺对,其实这人你都认识,他还向你要过号码。”
听到林甬先提到林然,再提到乔亦祯,亓蒲脸色愈发苍白,喉头涌出熟悉的甜腥,他抵拳生生咽落那一口血。
“我曾希望你放下你妈咪的仇恨,和我在一起,那时我想爱不可以只是我和你的事情吗?为什么一定要因为其他人受到影响?后来我才发现,原来真的不行,原来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我用了一个月才知道,爱和爱不能比较多少,不能相互抵消,我对你的爱和我对我阿爸的爱,都真真确确发生过,都明明白白地留在那里,你们在或不在,那道闪电来过的疤都横在那里,我没办法忽视它。”
林甬终于转过身,目光看着亓蒲,却又仿佛只是盯着他耳边的一缕碎发,说:“你记不记得在泰国的时候,你差点死在我面前,包括后来那群人围攻你?那么短的时间,整整两次,我问你是不是装的,其实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装的。只是两次,两次最后,每次最后,最后一刻,原来最后一刻,我都没办法坐视不理,那时我拼命地想哪怕是有一天你要死,你都只能死在我手里。”
“现在我倒是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杀你了,来之前我觉得我可以狠下心,可原来只是见到你,和你说这些,我都没办法看着你说,连和你对视都没有过一秒,可还是不行。其实并不是我想看金鱼,只是我刚才有一刻突然觉得它们好像红色的灯笼,我答应陪你过一次年,元宵的传统要放灯许愿,但天后庙每天去祭拜的人太多了,何况现在都已经下午,上香要赶早才有机会灵验。答应你的事情我都记得,你向它们许愿,就不必说给我听,我没办法帮你实现。只是你不如再等三五个月,等我腻了再动手,你动手前的上一周还在和我接吻,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明知道我在爱你,你明知道我会痛苦。可你还是要做,做了一件不够,你还要做第二件,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两个人,你的枪口先对准第一个,再对准第二个。”林甬目光下移到亓蒲右臂空荡荡的袖管上,伸出手牵起了那截衣袖,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说:“即便我阿爸的信里说他原谅你,可他信里的谅解没有用,差人不会听,法官不会听,新记的人也不会听,他只是说给我听。他这样爱我,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放那把火时我就想着,无论你在还是不在,无论你是死是活,我都当你不欠我了。”
“可你还嫌我不够难受,你做了第一件,还要做第二件。”
“林甬,”亓蒲抬起左手去寻林甬的指尖,费力地说,“我没有不要你,我没有想让你伤心。”
冰凉的液体落在他的皮肤上,他看不见,看不清,简直像是天文台出了乌龙,今日并非艳阳天晴,三十一度的高温也会落下了雨。
“你确实没有伤害我,毕竟从始至终,都是我非要凑上去喜欢你的。”
林甬的声音在笑,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到一个人的手背上、一个人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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