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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蒲的语气很温和,泪往林甬的身体里灌,在喉结处碎成粉末,亓蒲的句子变成不存在的尸体,在林甬发声的地方刺刺不休,如有实质,那实质是让他疼。橡皮泥似的身子,三五句话就挤碎了。他闭上眼,不再看他,慢慢松开手,允许用广东话讲出来就是挽回,承诺用一片花凋落的声音讲出来就是林甬在说了好。
“我等你。”他说。
爱是他整个的天,亓蒲让那成为一色的白,分别总是撕下一个角子,天漏了水,白见了血,说是泪也可以,说是爱也可以。跌跌撞撞,他望着亓蒲,一步步往后倒退,即便是看不见他的眼睛,仍旧觉得再不可能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香港不会有,泰国不会有,台湾不会有,温哥华不会有,哪里都不会有。十五步也走不到,既不是告别,也不能够互望,十五步也走不到,歪歪斜斜的脚跟,亓蒲的朋友下来扯他上车,拢上的车门也没有能拢上那角破洞。
导弹还不落下来。导弹永远不会落下来了。亓蒲要他等他,要他长命百岁,他只能是说好。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人只要活着,恨着他也好,爱着他也好,千难万险,总会再见的。
亓蒲向季少风说了再见;季少风却突然红了眼眶,没有任何回答,只生硬地向司机说了走吧。
此时此刻,视觉再无紧要,载着林甬的车辆驶离天后庙,亓蒲朝着那一个方向,心想看不到也没什么。没有哪一刻对感受的感受能比失明后更强烈了。总之听过他说完那些,现下也不必看着他离开,他留着那感受,就是留着林甬了。
明年后年,三年五年,等不来他,总会遗忘的。他把一九九一年后所有的信都烧了,让他记着他,给他一个等不到的念想,太久太长,也没必要。到了最后,原来他还是自私,他当然该说谢谢,因他并不能回报以林甬相匹的感情;林甬可以肆无忌惮地下泪,而他不行。
他的右眼与右手是永远不能恢复往昔水平了,可他结下的种种往昔恩怨,风打迟船,雨打漏屋,只会愈发趁他势衰,卷土重来。金盘洗手从来不易,但凡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便时刻有性命之危,如今虎落平阳,更是难防阴招。
未来几十年屙屎送尿,晨起入睡,都要仰仗旁人搭手,即便林甬爱他,难道还能让林甬照顾他一辈子吗?他要彻底败坏林甬的爱,消磨这份爱,糟蹋这份爱,即便不论他的自尊,不论与他相伴而来的那些危险,仅仅只说林甬,不单是照顾他的疲惫,如若未来真有一天,他因残疾身陷险境,无能为力,最终让林甬亲历亲睹自己的死亡——难道他就忍心让荒诞的责任或是本不必有的愧疚纠缠与折磨林甬一辈子吗?
他爱他,所以他必须选出一个最好的方式,保护起这份爱。倘若生命是起于水,林甬的泪便已经给了他一场雨;人生如不系之舟,灵魂有连绵之痛,本就是没有穷期。林甬总会释然,毕竟他才是二十岁。何况他这一生至今,对不起的人已是太多,若是一个一个去计较,便计较不过来了。而这之中,他其实应当是最对不起自己;六岁往后,他便没有一天是为自己很明白地活过。
二十年的人生,总该有一个钟头,不必借用任何一个姓名,任何一样身份,他只是他,他只用做他自己,就可以随心所欲,理所应当,可以自爱,可以尽兴。而这已经是很好的一天,是最好的一天。
数着时间,想来林甬应当已经离开这条街道很远,他便转身朝马路中间走去,朝车辆往来声最切之处走去,就在这时,耳旁落下了一道惊雷般的枪响——擦身而过的子弹并未击中他的躯体,但亓蒲的面色立刻凝重起来。路面被混乱的车辆刹胎声擦出记记刺耳尖啸,随后无辜的车群再度流动,比先前更仓狂地要疾奔逃窜。
下一秒钟,接续的一发子弹校对了准头,划过腰侧,遽然爆发的痛楚一刹那钻入骨髓,刺透心脏。他的耳力却是前所未有地灵敏,亓蒲聚精会神,倾听半秒过后,最后的力量尽数付于下肢,奋力一冲,毫无犹疑,张开怀抱转身径直对上了迎面而来的一辆轿车!
粉身碎骨之前,他面上甚至是牵起了嘴角。哪怕臂断,哪怕目盲,哪怕受阻重重,他要什么留,什么就得留。从来死亦无惧,况今生既相亲,死有何悔?记得歌时,不记归。
张永合,自杀的人将困于身陨当日,千百回重复,直至生寿尽时。我信你。
我信你。
车速实是太快,全然不及刹停,险些无法分清第三枚子弹与车头是哪样先至,只是那子弹带着风声,在他的身体被撞向半空之际,终于以无可回旋的力度,自背后打穿了他的胸膛!
在他目所不能及之处,第一次执枪的路宝欣一身黑衣,口罩遮面,目光冷厉而坚毅。
即便惨烈车祸之下死无全尸,六枚子弹,仍是全部放空,乱弹穿身,恶有恶报,生债死偿。街面上众人抱头鼠窜,四下溃散,尖叫声中乱作一团,路宝欣暗杀事毕,立刻便有六七名便衣保镖闪身而出,掩护她快步离去,赶在巡警到位,封锁现场之前,将她送上了等在拐角一部黑色马田。
车门方一甩紧,司机停在油门上的脚跟便条件反射般一踩到底,副驾座举着报纸的男人摘下墨镜,按开车窗深色自动帘,自镜内观察着后头混乱的局面。他收回视线,转头望了后座上犹在气喘的女人一眼:“死了?”
“死了。”路宝欣说。
阿Ken笑问:“路小姐第一次杀人,有何感想?”
路宝欣极其冷静道:“我刚打中一枪,他就自己撞车上了。”
另一头的计程的士,西行三点三公里,这一次仍是车辆代劳。
十分钟后,距离庙街三点三公里,避风塘二号港,林甬立在岸边,猎猎风中衣面被鼓得胀胀,他要出海,他要起行,他也要变成船只了。防波堤内蓝篷与帆影连绵,即便皆为废弃,倒映于灰得发蓝的海水,老旧也荡涤得洁净。袅袅波光,粼粼是鸥的羽,高桅插破一轮夕阳,日的血染红霞光,浆泼层云,浓浓漾出,像流碎了半熟的溏心,不过还是最像婚礼。夕是花烛,当然落日便像婚礼。降下残阳尸骸,升起人间炊烟,此后还有困顿的星,醉倒的月。
港湾线曲折十里,蜿蜒不尽,若是以海丈量两岸,鱼腥味的风也难免有股死气。水手和渔民小丑鱼一样的脸上仆仆的风尘,役役营营,这些人的腰与夜将袭的日一样不堪潮的重负,节节退萎,因着生不如意,生太光灿,夜有梦生,夜太绮丽。湿湿潮潮的风是被他的泪搞脏的,可风仍旧是不怪他,风仍旧是给了他天鹅绒一般习习柔柔的吻。
毫无来由,走过栈桥的一刻,林甬胸口忽然一抽一抽地发起疼,面朝这样宽广慈悲的大海,仓皇无措间,却是想起妈妈。他转过头,暮色将至,回忆里的尖沙咀即便褪色,仍是妆了彩面的新娘,只那繁华在避风塘前断了线,霓虹灯独独照不到的一角,挤满了淘汰的渔船;还有个行将退场的他。
每他忆起妈妈,便总是想起九岁那一场新界的雪。枝桠后的天空,仿佛天是个衣衫褴褛的遗弃儿,拖着一袋零零碎碎的破烂,一条毛毛刺刺的旧毯,垃圾堆里扒拉的,一面走,一面哭,肩膀抖个不停,毛毯上随之落下零零碎碎的仿绒,脏兮兮,灰扑扑。只有一条渡冬的毯,抖落这一身,流白了人间,可毯却是愈发薄了。那这冬不就是愈发长,愈发难捱了吗?
往昔的困惑,终于他是明白,并非他接住了雪,所以才弄脏了它。雪与哀簌簌并行,势单力薄,抗衡不了这大地。那时天是孩童,如今也长大了。他仍旧夜夜部署的星,挥笔的月,到底比不过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自始至终,白付了给予的姿态,纵是薄去自身,最尾目也难夺。林甬的视线掠过林立高楼,最后一眼,却是望向天空。
毕竟此时此刻,唯有夕阳,若是连这一点颜色也无人肯渡给他,他的退场,未免也是太寂寞了。从来便是天先有情,是天布施,只是漫山遍野,火树银花,剥削了天。
他想,其实分别也不要紧。如若你要离开香港去治病,那我在哪里等你都是一样;如若你不在这里,那么她是否愿意留我,也就再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可以舍得圆满,忍得寂寞,只要亓蒲平安。
季少风在船舱里喊他的名字,林甬回过神,应了一声便走过去,没有再回头看向身后这座城市。
可爱的从不是地方,更多时只是此方关于他的人。上船落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可以知道谁手心的体温?
义无反顾地登上甲板,香港没有Eli,他不留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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