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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样的明白实在太疼了,时至今日,他的右臂和右腿,仍然在不知何时,就会开始隐隐作痛。其实他从来不懂得,为何伤在别人身上,他只不过是望见,从来只不过是旁观,身体的同样一处,却会疼到令他无法忍受,然后在剧痛里开始分心,开始看见真实的、却又无法触及的蝴蝶。
那一年警界高层重新洗牌,又有消息传来,当局不久便将成立廉政公署与反黑专科,值此动荡之局,亓安将独子送离香港,又嘱托17k在荷兰的分部堂主照料对方,同时不仅加派一整个保镖团随行,安插左右的帮佣也是亲自挑选的香港本埠人士。
那一年他每日要上拳课、要学钢琴、要学写国语、要学英文、要学数算、要学马术、要学射击,不过每晚还有一个钟头,能够边喝牛奶边看漫画书,看叮当从百宝袋里变出任意门,带着叶大雄穿梭在不同空间,晚上睡前便会幻想自己拥有一只白蓝色大胖猫,只用一秒钟时间,就能带他回到香港。
亓安时常给他写信,但他却从来不回,似乎离得远了,才后知后觉地生起那日麦记里的气来,不在面前,方记起自己是个小孩子的身份。但即便心性稚气未脱,他的拳法却是愈渐老练,若说他颇具天分,倒也不能居了全功,他每日寅时便起,一日中至少九个小时手上都绑着绷带,脚掌从长满血泡,到结出厚茧,一千公克的沙袋从无法撼动,到一记蓄力回旋蹴就能踢飞,是脚背无数次红肿,双腿终年消不尽的大小淤青换来的成果。
他学的kickboxing,在香港叫做自由搏击,虽然照用的是泰拳规则,但本质却是旅日荷兰人带回的空手道综合技。踢拳不同于泰拳一般依赖肘膝攻击,于是亦不必为肘膝二技留出空间,步法便更为灵敏多变,大多时刻都采用高攻击性的近身距,因而他的攻势时常是密集的、以进为退的、急风骤雨般的。踢拳手在对峙时常以低位回蹴干扰敌手下盘,但他的拳风从一开始便表现出超出年龄的老辣与激进,一旦找准时机,便会迅速以对角线逼近敌方,用交替的上下直拳迫使对方分神防御,随后飞快改用他最擅长的上前段回蹴或三日月蹴给出连环重击——即便这令他的前脚掌在最开始时受了许多不必要的伤。他喜欢高踢,kickboxing比泰拳更依赖腿技,而空手道里的正面前蹴与泰拳中的高位横扫同为重创的必杀技,目标点近似,发力方式却大为不同,他自己翻看录像做了比较,认为前蹴更具有逼迫性,亦更为出其不意,难以防范;即便连续的前蹴更难练习,更考验体力。
保镖Simon叔叔负责他的接送,某次旁观后,说他的攻法有种宁为玉碎的狠戾。但那时他的血性只见于拳馆,摘了绷带的时候,不过是个八九岁的男孩。他在这异国他乡逐渐卸下了最初两年的防备,在保镖与佣人的照料与偏爱中,偶尔也会表现出一些符合年龄的好奇心与想象力。试过养了几条金鱼解闷,只是运气不好,没几日便死了。此后再不养宠物。十岁的时候,终于以半年一封的频率开始往香港回信。只是相当地言简意赅,“一月胜了二十五场,输了十八场”、“七月份胜了三十六场,输了九场”、“十一月,换了新一班练习对手,输了三十场”…更像是一份出纳清单。Simon叔叔和他最亲近,有次笑着问他为何不多写一些,他咬着鼻头思忖片刻,答曰等阿爸接我回香港那日,我想再当面同他一件件说。
可未曾想,这一别,便是整整十年;而再度回到香港那日,他可以说的事已经太多,最终能够说出口的,却也只有一件。
那一件事发生在他十五岁那年。一九八二年的初春,他刚过完生日不久,听闻著名的踢拳手在荷兰南部的海牙开设了一所专门的拳击学校,便跃跃欲试地撺掇着Simon替他去订火车票,那时17k的势力仅遍布于北荷兰,诸位叔叔伯伯都对他的这趟旅途极力劝阻,但他在Simon处软磨硬泡了几周,终于在四月初,换来了半年的自由假期。只不过这趟求学之旅,必须在保镖团的全程随同下进行。
那时他除了香港与阿姆斯特丹,再没去过任何地方,当夜在火车卧铺上,捧着一盏小夜烛,翻着海牙的地图与景点手册看到了后半夜,还是换班的保镖替睡着的他吹灭了蜡烛,盖上了毛毯。
在那座滨海皇家之城的中心火车站落地那一刻,用铅笔圈起来的所有景点,一个都还未成行,想要拜访的所有前辈,一位都尚不曾见,他人生中能够称之为童年的部分,便以一种狼狈惨烈的姿态,仓促地结束了。
是他忘却了自己来到荷兰的理由;是他忘记了麦记的那一个充满新地的甜腻与指腹刺痛的下昼。自那之后,甜在他的心中便不可避免,总是带了一股腥气。是他养死了金鱼。是他,从选择只带走了钢刀的那一刻起,早便为自己的人生选出了道路——杀死一个人,和养死一条鱼,究竟有什么分别?
是他忘了阿爸在手臂上割下的那一道道刀伤。亓安将他藏于荷兰的风声不知从何走漏,亓安在香港的仇家伏击于阿姆斯特丹周遭数月,煞费苦心,却忌于17k的势力,始终无法攻入,未料这小少爷竟自己选择离开温室,于是就在莫里茨皇家美术馆前,连环炸药当街引爆,宁静的Hofvjver掀起滔天巨浪,好似一场碧蓝色的雪崩。混乱中自四方杀出数十名蒙面暴徒,手持ak47疯狂扫射,生死攸关之际,只闻Simon撕心裂肺一声“趴下!”,亓蒲怀中还揣着那一本风景地图呢,只是眨落了一次眼睛的瞬间,便被风衣罩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Simon忠心至到生命最后一刻,以肉身作盾,护着他跃进了Hofvjver的湖底。
说是湖,被炸起的湖水却已然漫过了整片街道,原来哪里都是一片蔚蓝,天是,地是,只是有一只猩红色的蜡笔,不依不饶地,这么多年,依旧跟在他的身边,某一刻忽然便被派上了用场。亓蒲抬起眼,见到Simon叔叔对他张口说着什么,那些小而密集的气泡,好似午日下的光沫,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庞,往湖面上飞去,要去拥抱不曾触碰过的氧气;随后他低下头,在冰冷的湖底,见到了花开漫山的野杜鹃。那花自Simon叔叔腹部的血洞里生长出来,染红了那片蔚蓝,染红了他的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腹部传来的剧痛,Simon将装着枪和子弹的腰袋塞进他手中,费力地讲着什么,亓蒲分辨出他的口型,是用中文说的一句“小少爷快跑”。
他知一张口,氧气便要从他的身体里逃离,就像那日在麦记,其实亦知睁着眼睛,最长不过只有一分钟,一眨眼,眼泪便要落了。但在这样深的湖底,他大概是没有泪可以再流,那无力的一分钟里,只是徒劳地重复着“Simon,pleasewakeup”。Simon的手比湖水还要冷,比海牙的日光还要苍白。但也就是这样一双手,曾在每一年生日送给他不同色彩的波板糖,曾在每个耶诞节往他床脚的长筒袜里塞进叮当漫画,曾将咖啡豆放在手心,教他分辨布纽尔和奇士劳斯基,曾替他一个个挑破脚底的水泡,为他示范怎样咬着蝶刀的安全把手,在条件窘迫的情况下,为自己快速地处理伤口和上药。
现在这双手像是美术馆里的石膏像了。亓蒲收起了Simon的腰袋,从自己腰间抽出了一对六孔的蝴蝶钢刀。他未有片刻的停顿,便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小臂,一记又一记,像他最出色的上前段回蹴,精准有力,兔起鹘落,用钢刀取代蜡笔,在手臂上一道又一道地画下去。
——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金鱼,有什么分别?选一把刀,与选一支蜡笔,又有什么分别?
原来他学了九年的kickboxing,不过只是为了做出这一道九年前的选择题。他的毛衣吸饱了浸泡尸体的水,沉赘地往下一叠叠地坠,于是他自己先选择堕坠下去,从毛衣里往下吐出一条单薄的年轻的身体,十二摄氏度的初春,一件贴身的真丝白背心,他任由身体往下落的几秒钟里,将手掌按在小臂上,这一次的疼终于有了来源。掌心下的皮肤是滚烫的。受了伤的地方,好似燃烧着一团明确的火。那一日他不知躲开了多少枚子弹,不知自己按下了多少次板机,踢出了多少记上前段回蹴,用出了多少回抢背击头的舍身技,却清楚地在心里记住了每一次用刀割开的咽喉,原来暴露在冷空气中动脉血与湖水的温度并没有太大不同,原来扼停一段心跳,与丢弃一只金鱼的尸体,亦无太多区别。
但他到底还是输了,在数到第十二的时候,十二真是个好数字,在身体剧烈的疼痛里,他又犯起分心的坏毛病,十二岁他第一次在一整个月份的擂台里获得了全胜战绩,不久前的十二月十四日他过完了自己的十五岁生日,冲上来将他按住的人手,这样巧,砍掉一双,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二只。他这么想了,便也这么做了,在那些人蒙上他的眼睛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两把钢刀飞甩而出,心满意足地,在堕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幕画面里,看见了落下的,两只整整齐齐被割断的,石膏像一般的手掌。
如若他将对亓安讲述这一段经历,那么随后的这一部分情节,他想他会省去;但他其实从回答Simon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说。亓蒲在十五岁前其实从未过多观察过自己的长相。他有一张相片,是亓安不知何时放进他的行李箱中的,也可能只是Steve自作主张,同样的一方影像,他六岁时在跑马地坟场的一块陌生墓碑上见过,他知道那张相片叫做芥樱。同样塞进行李箱夹层里的,还有一本圣保罗五六届的优秀毕业生名册。每日洗漱和整装时,他会照见镜中的自己,他知自己从小便和亓安长得不像,六岁时知道了原来连这不像也有理由。他一度很难喜欢自己这张脸,因着他的肤色与出入时保镖随行的做派,拳馆里的白人男孩都戏称他为MissHongKong,在十岁能拿下多过败场的胜绩之前,这个羞辱性质的称呼伴随了他将近四年。
但他喜欢芥樱,哪怕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男孩,却也有爱慕美的天性。只是在十三岁发育之前,他的长相里还有一小部分不伦不类的因素,草率浓密的眉峰,颌面与鼻梁过于锋利的棱角,都高调地彰示着他并非芥樱独自一人的产物,十三岁后忽然凸出的喉结更是时刻提醒着他。但他认定了自己的生父是个懦弱的废物,才会令那结局惨烈至此,因此他的第二性征愈明显,他便愈是发狠地训练,某日竟一脚将那百斤的沙袋直接踹飞了出去,自此,哪怕是私底下,也再没人敢提起他过去那个绰号,即便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五官自发育之后,一日比一日更引人注目,他的冷冽与肃杀反倒成就了一种不可方物的美。
那些人没有直接杀了他,也许是为了更尽致地折磨他,他们将他卖到了海牙的地下拳场。倒并非直接选择了拳场,海牙聚集了荷兰南部的名流贵胄,他们起先是将他丢到了一场私密的拍卖会上。即便身上全是伤,他的长相仍令工作人员刻意地将他往Narkissos的方向装扮,但他却看守身上顺走了一把小刀,藏在裙兜之下,在拍卖会场的展示时间,他反手握刀,眼底布满血丝,弓背的姿态似是一头被激怒的狼,只怕谁敢将手伸来,下一秒手指就会被他毫不犹豫地割开或者咬断。
他的身体不知是否因为炎症,格外滚烫,他们给他注射了一点绝非抗生素的药物,令他分明躯体已近崩溃,精神却又异常地亢奋。所有人的脸忽然都成了肿胀的鱼头,一张嘴便飞出无数的枯叶,那是枫色的帝王蝶。即便出现幻觉,常年格斗的反应依旧能令他精确地做出攻击判断,谁都没法从他的手里夺走那把刀,甚至他的眼神让人下意识便相信,若非捆住他的手脚,哪怕身无寸铁,他也不会轻易屈服。他有欣赏价值的血性反而激起了拳场老板的注意。
后来何宝邑替他记得,他刚进入训练营时,体重是145磅,不过一年时间,他就增长到了175磅。关于从荷兰到西伯利亚的最初那段记忆,亓蒲不知为何,脑海里许多画面都已经遗失,只记得他坐了四天三夜的火车,冷得耳背上生满了鲜红的冻疮,半程的时间他都在发着高烧,何宝邑总说如若他当时死在那场高烧里,大概是更幸福的结局。但何宝邑一路上都在照顾他,如果没有何宝邑,也许他便真的活不下来,但第三天时他的体温便降回了正常,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何宝邑,以及对方递来的一根黑色香烟。
何宝邑笑了,对他说了一句熟悉的中文:“既然天堂不要你,欢迎来地狱。”
拳场老板用五万美金买下了他,但在他能够为自己卖命之前,一个十五岁的有狼性的少年人,显然还缺少一场能令他真正成为头狼的试炼。西伯利亚的训练营专门为世界各地的黑拳市场培养和输送拳手,黑市拳赛没有规则或底线,唯有无时无刻生存于死亡的威胁之中,一个拳手的潜力方能得到最大的激发。起先亓蒲想过要逃,但何宝邑劝消了他的异想天开,黑拳训练营便是另一样的集中营,不仅外围布满电网与地雷,巡逻的亦是荷枪实弹的警卫,西伯利亚千里冰封,哪怕能逃,即便有救,漫无目的的流亡和寻找,不过是换了一种葬身的方式。
“如果真的想死,”何宝邑某次从惩戒室里遍体鳞伤地出来,骷髅一般躺在地上,请他为自己点了根烟,但脱臼的手腕拿不稳烟了,亓蒲蹲下来将烟嘴放进他的口中,听见他对自己说,“这里死的人可比能活着出去的多。”
亓蒲没有说话,那段时间教练时常在半夜闯入拳手的宿舍,用沾了水的皮鞭抽打睡梦中的学员,令所有人被迫养成了高度的警觉,凡有异动便能迅速作出反应,但他来的时间不长,总是挨打最多的那个,哪怕疲倦至极,也不敢睡得深了,半梦半醒,时断时续,有时梦里也在挨打,于是甚至偶尔开始分不清究竟是梦是真;此刻他蹲在何宝邑身旁,眼下厚重的乌青令他比他更不成人形,何宝邑转过视线,望了他一眼,道:“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你死了,不然从此再没人能陪我说中文,只怕我闷也会闷死的。”
何宝邑是云南人,贩毒出身,虽是和他同期进的训练营,但此前已经在荷兰打了半年的黑拳。亓蒲只知对方亦是打拳来抵债的,来训练营也是为了更多的胜场,何宝邑教他学会了食烟,不过又总对他说:“不过一个有烟瘾的拳手比别人更容易死。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肺癌。”训练营里并不禁烟,但许多来得更早的拳手大部分都戒了烟。这里的训练强度没有令身体素质不够格的弱者苟延残喘的空间。
何宝邑判断那些人在拍卖会场给他注射的是低纯度的致幻剂,“不过那么一点不至于就让你沾上瘾,”何宝邑给他搞到了一瓶安眠药,“睡好点就不会再出现幻觉了。”
但亓蒲没吃。他知道何宝邑给他的那瓶安眠药还有另一种意思。那天何宝邑走出的惩戒室,是一种训练未达标时可以选择的宽恕处理,与一只灰熊共处十五分钟,能够走出,便是结束。何宝邑比他高大,亦比他强壮,亓蒲宁可挨打,挨打完也许倒还能活,但走进那间惩戒室,对彼时的他而言,无异于吞下那一整瓶安眠药。然而即便他跟紧所有训练,某日绕着四百米的训练场地跑了两个小时后,下一道任务便是再回爬一百级台阶,他习拳多年,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但多日的肌肉疲劳与睡眠不足依旧令他在登上台阶的一刻,两眼忽地一黑,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在医务室醒来时,何宝邑正靠在墙边垂着头抽烟,他们都知道等待这次失误的必然是一场毒打,就像他们都知道,亓蒲是撑不过这一次的惩罚了。被活活打死的不在少数,亓蒲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心里有种异常的宁静,眼前一只蝴蝶也没有,白色的医务室里,一切都像蒙了一层白的膜。只有何宝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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