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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潼未语,漠然定了片刻,最末也没给他个肯定的答复,中途接了个急电,留下看守的人便匆匆离开。亓蒲而后出声要了几次烟,又问了问日期,除了解手的需求,再没开口提过什么,等待的大多时就是靠在窗边,听晨风午风晚风穿过林梢时伤春惜春怜春的徐徐音声。他现下能找到的乐趣仿佛就只剩这么单调了。外头世界因他而起的波涛翻涌,风卷云蒸,你方唱罢我登场,他被搁在此方与世隔绝的巴掌病房,连血都溅不到他的衣衫上来。
他不过是等。
第三日等来护士,拆去眼上的纱布,第四日等来了向潼。向潼人并不能抽身,只是致电转接,言简意赅道:“哥哥,我只能给你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就足够了。”亓蒲说。
这次他照不了镜子,挂了电话自然地命马仔取来大衣,对方不由得提醒早晨收音里播报过今日气温,晏昼最高三十一度。他平静重复一遍说去拿,伺候下更了衣换了鞋,妥帖打理了衣领和袖扣,而后忽然却像是背忘了讲稿又即将登台的中学生,在窗边立了足一刻,身旁有保镖小声催促了一道他才反应过来似的,点点头说走吧。
不很确切的失明感直到走出病房要进电梯的一刻才透彻体现,几平米的病房一二日就能用脚步丈量于心,但陌生医院连地下停车场脚尖该去往的方向都不是他能最先抉择,只能靠愈发敏锐的耳力辨听身旁十几道林林乱乱无律可循的擂鼓似的咚咚步声。而后发觉那是心跳。左眼前本就模糊的光影添上黑色墨镜片一重阻碍,他走得太平稳,表情始终镇定,也不出声发问,直到膝盖撞上驾驶座的坚硬门背,候在一旁的司机一无所知,还以为他是要开车,忙道:“潼哥讲有事车上谈,不能走。”
还没等他开口,一旁后座的门却猛地被人从里头推开,紧随而来的是熟悉的不耐烦:“呢度啊,有冇搞错啊,你真系盲嘅?”
说话的人习惯性一般伸手来拽他的衣袖,不知怎么却忘了离他最近的右侧那管是空的,一扯便将披在亓蒲肩头的大衣整个扯落了。
谁都没预料到他一上来就扯掉别人外套,亓蒲忽然意识到他真的把讲稿全忘了。好整以暇变成大脑的空白,没有脚步声转移注意力他立刻便清晰意识到他离林甬已经非常近,纵向楼高的十米到横向肢体不足一米。对方径直下车,后背贴上滚烫手心,林甬毫无闯祸自觉,半推半压将他按进后座,道:“走路唔带眼?不如拿个头撞去车门度。”
单位变成厘米,林甬语气并不算好:“不是讲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还见我做乜?见我还戴黑超?你扮嘢?”
演讲次序无法更替,亓蒲只能临场发挥,心里说我想见你,可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三种语言成千上万字眼里,他此刻居然找不出一个稍能贴切的表达,我想见你难道不容易曲解成命令?曲解成祈使?曲解成故犯的暧昧?越擅长说谎越觉得每个被人使用过的字词都可以虚伪,他只能从林甬说过的句子里挑出字眼拼出一句反问:“你不想见我吗?”
一说出口便后悔了,有个字林甬尚未说过;何况反问句委责于人,避重就轻,太不诚恳。然而林甬没他的顾虑,听完便干脆地填补上来:“想。”
“睁开眼发愕呆眼前就是你掉下去的手臂,闭上眼耳边就是你在说桥归桥路归路,发梦梦里都在尖沙咀。每一天,每一天都是,每一天都是这样。”
林甬说:“总归一直以来我想到你的时间多过真正见到你的时间都有好几倍,总是我想见你,你很少会想见我,从前是,现在也是。我想你同我见你讲出来合埋一齐也不过就四个字,讲出来写出来字挨着字,只是你变成你,中间却好似相隔了十几万米。”
亓蒲未想他会讲出这样的话,转过头想去看他的眼睛,可视线一片昏暗;而林甬说完便同样静下来,再没有过下文。
整整四分半钟的沉默,几日里习惯了去数时间,因为没有别的事能做,听风时自我流散在风中,如同练琴与谋杀时自我可以消融在音与血里,一旦风声止息,一件事就只能想上百遍,打散再梳理,推翻再重塑,什么都弄清了,除开林甬每一登场他的预演就会忘词,就会失序。手肘与手肘一尺近,他和林甬的距离却仿佛不止一尺,即便林甬节奏堪称胡乱的呼吸全能听清,他心里的潮汐是因月的引力发生涨退,总归他的眼前永远将是夜,林甬打不进尖沙咀,却能打到月亮上去,林甬的四分半钟变成他的两个钟头。两个钟头后林甬的声音靠过来,说:“让我看看你的右手。”
“不好看,”亓蒲下意识往后缩,“没什么好看的。”
可林甬的手臂横过他的身前,不由分说去扳他的肩头,脸庞太近了,林甬的气息擦着他的鼻尖错过去。亓蒲自己见过未拆线前的伤口,此前不以为然,如今林甬要看,不知怎么他心里突然便格外抗拒,仿佛这一刻才知道难堪,林甬寻至半道的动作忽却一顿,亓蒲贴着他耳边艰难地说:“你别看了。”
林甬没有应答,提起他软绵绵的衣袖,只是刚握住不到一秒,却又松了手。
过了些时,身旁弹起一声轻响,空气里便飘来黑石无法认错的烟雾气味。林甬道:“你没扔我给你的吊坠?”
他换了烟,亓蒲已经不能再抽的烟,现在衔在林甬的嘴边。他的声音太近,体温比气息还滚烫,亓蒲整个人都开始发僵,从干涩的喉咙里微弱地挤出话语,说:“林甬,我也想见你。”
他不敢再用反问,可说出陈述舌头打结,笨手笨脚,小心翼翼,好似初次发觉置身境况并非别有用心,剖出真心竟是这样孤立无援的一件事情。他说:“你有多想见我,我就有多想见你。”
车内静得落针可闻,亓蒲的话语却没有回音。下巴贴着触感毛茸茸而不再扎手的脑袋,林甬一直没有退回去,无动于衷地停在他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口接一口吸烟。他记得黑石的烟嘴很甜,烟雾也甜,烟草抽起来却是冲鼻呛烈,烟头带着烘人的热气,项间红绳微动,亓蒲察觉胸口忽然一空。
林甬指尖卷着细绳,从他的衣领里勾出了那枚金水菩提。方才刚一下车他便注意到了亓蒲颈间的新纹身,此刻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亓蒲,我不懂。你根本不想要我,却又留着我送你的东西,你看它的位置,还贴着你的心呢。”他的掌心按上了亓蒲左侧的胸膛,其下砰砰的动静真实不可否认,林甬却好笑道:“我不懂,原来石头也会跳,石头也能骗人的是吗?我每日每夜都是在想你,你倒得闲,得闲到还可以去补纹身,你想我还是想见我啊?想我点解未见你纹我个名喺身上,痴线戏片不都这样演?每次都是讲这句想我,我系好好呃,不过你呃我不如都换D新花臣,要勾我不如用个海枯石烂来勾我,不如令我更死心塌地一点,相信你是真的好想我啊。”
离体的吊坠仿佛是连带着抽走了一部分躯壳里的支柱,亓蒲刚想说话就被林甬捂住了嘴。那交合的小结猛地朝肉里一陷,而后触感彻底消失——林甬向下用力一扯,竟是生生扯断了那条红绳。
林甬的声音远了,漫不经心在道:“不如还我吧,回头我拿去贿赂下看守的人,话不准能给我加多几天宵夜。”
林甬又道:“你别说话,我不想听。”
林甬从他身侧离开了。整个车内是处香草,是处麻古,已经不能靠气味追踪林甬的去向,磁石的一极生在林甬体内,而他的心跳干扰了听力的指针,亓蒲上车后短短几分钟内第二次感到后悔,他很想见一见林甬现在的表情。孤立无援是心惊胆战害怕听见车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不确定这是一部什么型号的车,前后座有多宽的距离,只是伸不直双腿,他不得不屈膝往后斜靠,然而怎么贴都贴不紧流线的座背,坐立难安,换来换去,简直没有一个姿势合宜,没有一个姿势可以令心头堆积的情绪顺畅流通,他试图伸手往左边去找林甬,左边却是木纹饰板的中央扶手箱。
林甬原是一直卡着这么个碍事的东西探过来同他说话的。亓蒲指尖摩挲几下就按开了前侧的储物盖,认出内部是熟悉的控制扭,刚想收回手就被人握住了指尖。不过离去了两三分钟,林甬的手掌却比方才更烫,他说:“乱找什么?不知道来帮我一下?”
亓蒲还未开口那扶手箱便被林甬轻松往后抬起,横拦二人之间的屏障消失,亓蒲不知他去做了什么,手心被塞回一小块冰凉玉石,那根系着的红绳不见了。
林甬说:“向潼不给你水喝吗?嘴上都起皮了。”
见他没有反应,林甬又道:“人都死了,刚才不能说,现在还不说?回头换根长一点的绳子吧,太细了,勒得我手疼。”
亓蒲半张脸都被墨镜遮去,林甬实难揣测他对自己方才活活将人勒死的一幕不为所动究竟是作何思何想,索性也不再发问;他低头检查从司机尸体上搜出的一把手枪,卸下弹匣,只有七发,出来前三五道搜身,连只打火机也不给留,香烟都靠扶手箱内点烟器才能取上火。一个钟头,停车场也不许出,向潼是不是当他和亓蒲准备在保镖围观下来一发车震?
“林甬。”一旁亓蒲忽而叫了他的名字,林甬将烟盒扔到他怀里,转过身捏着他的下巴,将唇贴了上去,耳语一般低声飞快说:“好在吊坠你没扔,细也顶用了,车上有监听,你猜潼潼给他们打来电话需要多长时间反应?”
“道歉还是撒谎都留着过会下车再讲吧,”林甬松开手笑了一声,熟练套筒挂机,击锤复位,落锁拉开车门,“哪怕分手也是我和你的事,不需要那么多观众。”
龙眼双花,金牌打仔,亓蒲靠狠,林甬难道真就只是靠命?能从拳台走招三五回合,他在泰国两轮闭关,鼻青脸肿,苦头不是白吃,哪怕以一敌众,七枚子弹都嫌多了,向潼倒是轻视断了手的亓蒲,就派这么七八个保镖看守。就近一位一声“Liam哥”末字还没喊出口,林甬身比拳快,已然自背近身,扳住对方肩臂一掰一卸,提膝撞上腿弯,侧身风扫,两连高踢疾至目追只有影现,精准击上颈后命穴,霎时间放倒冲上来帮手的两人。
旋身落地不耽误他子弹准头,座上亓蒲只听得车外连环枪响,击击衔尾,脚步同肉体撞击闷声混乱不堪,林甬枪下留情,自家兄弟不绝后路,只打向摸枪右腕,手下同样点到为止,不出三分钟便干脆利落制服七八名车边打仔,自前侧拉开车门,一脚踹下司机咽气发冷尸身。点火挂档,倒车起速,落窗补枪,漂移过道,一套行云流水,血不沾衣,随手关了车内电话,他头也不回地问:“刚才不是还撞在车门,这么想开车是想去哪?”
亓蒲目不能见,听了这么久,猜也猜出变故,哪怕他的计划因心失序,沉默占去一个钟头六分之一,未及弥补策反,林甬自顾自执笔改写,却不过与他照是同种思路。掌心贴着温润的小小玉石,他问:“现在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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