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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汉帝驻跸许昌以来,权柄政令全出曹公幕府,朝廷几被架空。雒阳一系的旧臣无可奈何,便喜欢把朝职视作手中唯一的筹码,热衷于锱铢必争。可许都是曹氏的中枢,从上到下铁板一块,难道他们真以为几个朝廷虚衔就能与曹公分庭抗礼?荀彧一直在试图阻止这些“聪明”的忠臣们不要做傻事,可他们总是不明白。
面对两位大臣的争执,刘协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妥当,只得悄悄看了眼伏后。伏后摇摇头,刘协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不要答应,还是不要拒绝,不由得面露迟疑之色。董承又道:“曹司空远在官渡,军务缠身。朝廷之事,不是悉数委任荀大人了嘛,又怎么会有后顾之忧呢?”
这话中带着几分讥诮,荀彧听了,眉宇间透出几丝怜悯般的苦笑。董承的提议虽然荒谬,却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时间倒不易驳回。
刘协心想,既然董承是雒阳旧臣,又是自己丈人,自然得要帮自己人,便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依董将军的意思办吧。荀令君,你辛苦点。”
董承大喜,连忙跪下谢恩。荀彧被皇帝点了名,只得也跪倒遵旨。刘协还想勉励荀彧身后的满宠几句,但一看到他那张阴冷的脸,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目的达到以后,董承颇有些得意,他转动几下脖子,仿佛刚刚打了一个胜仗。伏后轻轻弹了一下刘协的椅背,刘协猛然想起她之前的叮嘱,咳了几声:“董将军,可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嘱托。”
这句平常的话,在董承身上却发生了奇妙的反应。他大声答道:“臣自当粉身以报陛下圣恩。”整个人双手撑地,有如一头卧虎,浑身洋溢着热烈的气息。
刘协心想这位董将军用词是否有些过重了,要么就是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满宠饶有兴趣地从背后望着董承的背影,心里闪过和刘协相同的念头。
君臣之间又寒暄了几句,会面便结束了。等到这些臣子离开尚书台后,伏后放下珠帘,对刘协道:“陛下你犯了一个错误。你刚才不该那么快就表达出对董将军的支持。”
刘协有些不解:“董承是忠臣,荀彧和满宠是奸臣。我应该帮好人,不帮坏人,不是吗?”伏后摇摇头:“朝廷之事,可远不能用忠奸来区分。天子的态度,不可轻易流露出来。否则在有心人眼中,会判断出许多东西。”
“难道说,我对董将军说的那句话,还隐藏着什么内情?”刘协问。
“你会知道的。”伏后回答,然后看看左右,“不过……现在可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刘协有些不悦:“既然我是天子,难道还有什么事该被隐瞒吗?”伏后殷勤地弯下腰去,为这位皇帝掖好被子,然后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应付一个耍赖顽童的母亲,柔声道:
“那是一句咒语啊,一句可以让整个许昌都陷入混乱的咒语。”
董承离开尚书台之后,董妃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他们两个拜别了荀彧与满宠,登上马车。董承临上车前,对跟随马车的心腹吩咐道:“去请种校尉和王将军,我今天过生日,请他们过府一叙。”
心腹领命而去。同车的董妃奇道:“父亲您的寿辰不是八月么?”董承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董妃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今天陛下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
“哦?是因为有恙在身吧?”董承漫不经心地回答。董妃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描述:“不,就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
“一定是你被伏寿那丫头气晕了头,以后可别那么大醋劲。”董承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董妃撇撇嘴,倔强地把脸转到一边去。董承的笑容很快收敛起来,他轻轻摩挲着自己腰带的铜环,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目送着董承的马车离开皇城,荀彧收回视线:“伯宁,你觉得如何?”满宠微微偏了下头,像是一条冬眠刚醒的蛇:“新的收获没有,只是意外地证实了一个猜想。”
荀彧没有问他这个猜想是什么,只是背着手,平视前方,忧心忡忡地叮嘱道:“这件事要尽快解决,曹司空在前线形势紧张,后方不能乱。”听到荀彧的嘱托,满宠恭敬地鞠了一躬,回答道:“祭酒临行前已经有了指示,毋需大人费心。”
荀彧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让他既觉得放心,又有些不安。尽管那个人如今不在许都,可那种强大的影响力却依然存在。
“他说了什么?”荀彧问。
“许都需要一场大乱。”
3、
董承的府邸位于许都的东南方,原本是一处河内富商的宅子,两进四通,十分豪阔。此时在正厅之内,仆役们正忙着打扫杯盘狼藉的宴会,几张小桌上还剩着许多吃食,看起来客人们漫不经心,并没太多食欲。
正厅后转过一条走廊和一处小花园,几名黑衣仆从在庭院里或隐或现,再往里便是当朝车骑将军的内宅。内宅之中,除了董承之外,还有三个人。他们并没有像平时议事一样跪在茵毯上,而是不约而同地围在董承身旁,表情颇为凝重。
董承的手里,还捏着一条款式华美的玉带,玉带似是被利物割开,边缘露出白花花的衬里。其他三个人看玉带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敬畏。
“……就是说,昨晚禁中大火之前,伏寿让你的部属都撤出了城外?”董承微皱眉头。
种辑点点头。他是从清理禁宫的现场赶过来的,身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按道理禁中失火,他的罪责不小。可奇妙的是,无论是皇帝还是尚书,似乎都不急于追究责任,暂时也就没人拘押他。
他把昨晚的大火详细地讲了一遍,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听起来这明显是一起预谋的事件,但皇帝为何要这么做?他们自命都是忠臣,可对主君的想法有时还是摸不着头脑。
“陛下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董承沉思片刻,忽然呵呵大笑起来:“这一场火,烧得好啊!”其他三个人惊异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董承将手里的衣带抖了抖,道:“昨夜的大火,是陛下给咱们送的助力,就像这衣带诏一样,是陛下的一道秘旨,一个契机。”
“将军您的意思是?”种辑瞪大了眼睛,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董承竖起了一根指头,说:“曹贼在许都经营了这么多年,实力根深蒂固,不是等闲可以撼动。这一场火,在这铁桶上劈开了一道缝隙,让我等有腾挪辗转之机。”
他看几个人面露未解之色,又解释道:“今天陛下已经应允,以徐璆为首,董芬、桓典为副,三位大臣合议整顿皇城宿卫与许都卫。我们的机会,已经来了。”
“可满宠会甘心接受吗?”种辑担心地问,满宠和他手底下的许都卫是什么样,他可再清楚不过了。明争暗斗了四年,雒阳一系很少处于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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