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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林甬一急,还想再逼,可亓蒲真的再不看他了,右肩的血漫了一地,亓蒲这样闭著眼,面上分明著妆,可却当真同吸得猛了,就这么死了。即便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提到向潼时对方的语气却又这样出离的寂寞,细数他与亓蒲四次见面,尖沙咀时心狠手辣,扮作向苓时纯真羞怯,龙城面谈时漫不经心,似乎全是这个人的虚情假意,唯独半岛套房里,遮住自己眼睛时落下的那一滴泪,与此刻同样真实,同样脆弱。林甬忽然瘆得心慌,心底升起个荒谬的猜测,愣了愣,问他:“你不会真的喜欢向潼吧?”
本以为亓蒲不会回答,对方却闭著眼,扯了一下嘴角:“是。”
他竟当真道:“我喜欢向潼。”亓蒲睁开了眼,看著他的眼睛,说:“我很喜欢向潼。”
“你嘴上讲中意向潼,又根本唔关心许咏琪嘅死活。”林甬冷笑一声,“你知唔知向潼有几心急?”
亓蒲的声音不知是否因为失血过多,好似飘在半空,毫无来由,却对他道:“真是失职的小狗,你怎么能让梁施玉死在向潼手里?”
“——梁施玉他妈的只是死了,畀人寻仇定系自己落水死咗,关向潼嗨事,又关我嗨事?”林甬语气终带了些烦躁,“话要他死系你,宜家要死不活都系你,你系咪草抽太多,脑都抽到有病?”
亓蒲看他一眼,扯了下嘴角:“你这脑子,除了给向家当一辈子的看门狗,我看也做不了什么了。”
七天前,十月十七日,在乔林二人与亓蒲对面商谈、得知张强条件后的第三日,羊牯将向家同意条件的答复带到17k,当夜梁施玉便被人从医院劫走,病房里虽有大量打斗痕迹,但不知对方究竟如何突破新记重重把守,竟未惊动门外保镖,直至次日晨间,失踪一事才被医护人员发现。
张强得知后自然是勃然大怒,下出最后通牒,三日内不见梁施玉人影,就将许小姐赤身裸体曝尸码头。向潼三时收到消息,四时就差人为和胜会香主高岚送去早年自佳士得拍卖会上拍得压轴孤品,五百七十七万一把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还请张先生对许小姐多多善待,手下留情,再将期限放宽七天。
值此特殊时期,台风袭境,交通瘫痪,一则新记内乱,电影公司运转停滞,二来O记日夜紧盯,只等向家再落现行把柄,十月二十四日,距离张强将条件放宽后deadline,只余最后三十六个小时,向潼当晚独自造访白加道十七号,林甬至今未知,最后他是怎样说服亓蒲,出资达成交易。
十月二十五日,金教父亓安以一点二亿投资向氏电影公司,午时三刻,一件菡萏真丝戏服送抵安乐路二十七号。附礼利是里没有钞票,只有纸条一张,字迹清秀端庄,很难想象是双花红棍亲笔写就,留言此件珍品上墨荷花苞,是民国初年张千山先生亲笔绘制,送给彼时最红一位名角。
初遇时量你腰围,二尺一吋,我想这件赠你,正好合身。
打扫女佣无意撞破这惊人留言,少东回头扫她一眼,客客气气请她帮忙保密。女佣捡下小命,转身刚退出房间,一道枪口便抵上眉心。
林甬轻声低语,问句亓蒲送他什么,你说实话,我不杀你。
当日猜疑深埋心底,如今听得亓蒲亲口一句中意,林甬按捺心头忽生杀意,连对方最后一句侮辱都无心反击,一声不吭起身扭头就走,未料身后甜腻香气再次飘至,回首见那人竟是捡起了方才打斗中跌落在地的半根黑烟,重新点著,深深吸进一口,转头看著墙上一幅油画,说了一句:“西贡将军澳。”
林甬一愣,登时反应过来。
“照顾好向潼。”那人没有看他,背过身,自他反方向往二楼走去,肩口的血已经染过半身旗袍,枫叶亦成了深红,因而脚步这样缓,这样慢,像个电量耗尽的时钟上,一枚齿轮将要走停的指针。
秋已很深,入了冬,便该下雪了。
这背影令他心头一坠,无来由地觉得这样熟悉。下行阶梯上驻足良久,终于依稀有了一些模糊的印象,但那记忆中不甚清晰的画面,也实在与面前身著旗袍的背影相距甚远,他便很快又将那荒诞的想法抛却了脑后。
可是他虽忘掉,我们却不得不在此稍作停歇,略提一笔。
那是他十八岁生日前一晚,小弟山猫发誓要教他第一时间蜕变成人,难得做东,包场中国会带他蒲至夜深。十一点半钟,酒吧开始上演限制级脱衣舞秀,看到青头仔大佬满面通红,身旁贴来数名火辣舞女,红唇献吻,惊到他登时起身,憋出一句“我出去透下气”。
开一瓶高度烈酒,从苏豪北上些利街,右拐步入荷里活道,沿途车水马龙,灯火通明,自咸云街途径中央广场,聚首红男绿女,饮野倾计,风中传来史密斯飞船一支破碎的心,林甬饮落小半瓶伏特加,立着听了一会,便离开了人群。右转下亚厘毕道,过去圣保罗书院旧址如今已成为圣公会会督府,喧嚣渐远,整个世界重回静谧,走过路口黄色禁停网格,面前便是通往太平山顶的红色铁皮缆车。
其实他都是漫无目的,随意乱走,不知不觉,看着这缆车,空荡的,入夜便无人,喝多了酒,觉得它亦有些孤独,便决定买一程票陪一陪这没有心的机器。
未料时近午夜,售票窗口却还有一位乘客。拿了车票,与他擦身而过,半张脸埋进深色围巾,只露出帽檐下一双眼睛。大抵戴了耳机,路过时漏出些嘶声力竭的摇滚,对方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林甬却随着那双眼睛短暂地转过了头。
只一双眼便有了些模糊性别的漂亮。
登上缆车时,又见那人缩成一团坐在靠窗角落,整个人几乎都快没进大衣,直到启程,诺大车厢都只有最前最末两位乘客。一程十八分钟行毕,十八分钟里,身后都传来接连不断的咳嗽,换了平日林甬该是觉得烦心,今日不知为何,大抵是对那双眼睛有了些宽容。终点停至山顶老衬亭,林甬半空酒瓶揣进衣兜,视线已经不甚清明,走得跌跌撞撞,那人最后下车,却逐渐走至更前,于是他一抬起头便见到对方孤伶伶一个背影,山顶温度很低,夜风更寒,那人喷嚏接二连三,这样怕冷,偏偏还要坚持上山,林甬无来由地突然有点心软,动作快过反应,已经摘下手套,大步追赶上去,伸手去拽他的大衣:“喂,你系咪感冒——”
剩下一半未竟话语,在对方自围脖中仰面,下巴上细小黑痣撞进视线一刻,尽数忘在嘴边。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他在迈入十八岁的午夜零点,也许酒精作用下终于出现幻觉,太平山顶忽见飞雪一场,纷纷扬扬,铺尽眼底,落满心尖,随著那人睫羽微颤,轻轻一下,便融化尽了。
自此,成为一片柔软湿地。
呼吸似都不敢放重,怕不小心便会惊扰了这样的梦。他脑海一片混乱,哑了哑,半晌方才艰难喊了一声:“…少东?”
向潼看著他,看著他,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直到一阵寒风忽送,方才重重打了个喷嚏。香港入了夜的山高处,一定是有大雾的,本就寒的天,再起了风,实在是冷得瘆人,林甬真是什么也没想,拉过他冻僵的手就要替他戴上手套,一拉手却才发觉向潼大衣里竟亦揣了一只白兰地酒瓶,被他这样莽撞一拽,当即失手滚落在地。酒瓶无塞,滚了两圈,整瓶酒便全撒光了。
真是无心之灾。
连向潼似也因这变动怔了一怔,视线缓慢下移,看着地上无辜夭折的酒瓶,嘴唇是受冻所以才发颤吗,林甬忽然想起对方正戴著耳机,恐怕并未听见自己问话,于是又取出衣袋中的伏特加塞到他怀里,倾身凑近,抬高音量,几乎是贴在对方耳边,撕心裂肺道:“唔系故意嘅,对唔住,我嘅畀你啩!”
(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的给你吧!)
这下连海风都吹不走他的声音了。向潼终于有了点表情变化,却是抬手似乎就想将他推开,亦或只是要甩开那只酒瓶,可也许是今夜山顶当真太冷,那双毛绒手套又实在太过温暖了,林甬一双眼里写满关切,于是向潼分明扬起的手,最后却又僵在了半空。
“我仲以为你唔会饮酒,又系几时感冒?咁夜仲未瞓觉,点解唔call我陪你。”酒壮人胆,林甬见他到底没推开自己,心底有了些没头没脑的快乐,摘下他的耳机,又伸手将他冰凉的手指捂进了掌心。
(我还以为你不会喝酒,又是什么时候感冒了?这么晚了还不睡,怎么不call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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