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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3页)

亓蒲嘴唇动了动,似乎要叱他的冒犯,可过了很久,最后说出的话语只是:“所以你那天来酒店找我,不过是为了在我身上留下窃听?”

林甬回忆起那天的所有事情,感觉一时不好拣出一个主次,就只否认了最关键的问题:“不是。”

但亓蒲看着他的表情,令他感到一秒钟仿佛忽然是成为了一分钟,一分钟忽然又成为一个钟头,林甬受不起这份悄然,加重手上的力气,结束了这种静立,带着他头也不回地往下走。亓蒲的平衡性就同林甬方才险跌未跌时一样出色,哪怕是这样被动地被他牵引着,肌肉协调上根深蒂固的身体记忆也无办法令他轻易摔下山去。

林赛是普吉岛最漂亮的海角,亓蒲面上却无半分欣赏美景之愉悦,林甬便让他只需在沙滩旁的啤酒屋里坐着等待,自己去泊船口找人租船。他于岸边粗略扫过一眼,挑了一艘最普通的长尾船,也没还价,尽可能最快地付完了租金,前后花用十五分钟不到,可回到啤酒屋时吧台上只剩余一只见了底的啤酒杯,留在这里的人却不见了。

杯底还有吸残的半支烟,林甬走得太快,难得稍微有些气喘,此刻停在吧台前,隔着玻璃盯了那烟蒂片刻,随后走上前,将它从杯底倒进了手心。他低下头,对这样低下头的姿势几乎已经感到熟练,烟已冷了,然而冷也有冷的余韵,那余韵是甜的腻腥。

林甬不知花了多久才找到他,亓蒲不在林赛的岸边,等找到他时,他正站在安达曼的海里,橘红色的海水已经淹没了他的腰身。他停在那里,背影将夕阳从半圆的底部割开了一小道白色的裂缝,那是他风衣下那件单薄的白色衬衫。亓蒲没有再往前,林甬便也没有再往前。有整整半个小时里,海中的人一直在看着那轮磅礴的夕阳,于是林甬也就一直在看着夕阳下方那道小小的裂缝,看着它一点点地逐渐向上延展过去,直到将夕阳从中间切成了两半,直到海平面最终吞没了一切的光晕,吞没了一切灿烂的篇章。

他永远都是因为先看见他的背影,而后开始不能忍受放他踽踽独行。从前他只是想结束他的寂寞,如今却在这一刻里升起一种荒谬的希望,便是希望那海平面最终也能将他一起吞没下去。他站在那里,似乎本就该是属于这画面中的某一部分,林甬对美没有共感,难以获得普遍或必然的愉悦,此刻却产生了一种静观的纯粹的审美判断,唯有令他成为海与夕阳的一部分,唯有令他化为这余晖里一片冷的残灰,这份美才是自由而完整的。

如他不能渡给他生之息火,放他回归所来之处,是不是他就可以快乐?

如果他死在这里,他们便不必再互相折磨下去,他对他的感情自此便能得到彻底的圆满,不会再有任何情变的可能,不会再有任何谎言与猜忌的发生,他不必明知他不过一场戏做,却还饮鸠止渴般愈陷愈深。这份希望在林甬的胸口一经出现,迅速便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将他一颗滚烫又煎熬的心卷了到半空,可悬空几秒过后,却又狠狠地拍碎在了礁石上。

“亓蒲,”林甬喃喃地念着,起先只是不自知的低语,随后他像是骤然从一场噩梦里惊醒过来,声音越来越高,直到整个海滩上所有的旅客都听见了他喊出的名字,诧异地将视线投向了这高大挺拔却气质悍戾的青年,他的声音里好似酝酿着比他的眉眼间更浓的一场风暴,“亓蒲!”

他还没有爱过他,他还没有允诺他,他怎么能死?他那么想将自己置之死地,怎么能比他先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落日后的安达曼海毫无预兆开始涨潮,普吉岛大部分的海本就不适合游水,浪声汹涌如天边滚滚惊雷,浪潮巨大的阻力推拒着他的行进,亓蒲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分明亓蒲并没有再向前移动,但那海水却逐渐快要淹没了他的胸口,撞击在林甬身上的海浪与拍打着他胸口的海水来自同一片深域,可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样遥远。林甬扔了吸饱水的外套,只着一件短袖单衣,蹚水逆潮前行,大步地坚定地不可动摇地朝那道白影追过去。夜色席卷,天空一片漆黑,可海浪暴怒之下却又堆起了一层又一层好似永恒的无尽的黯淡却雪白的泡沫,天空里没有明月,星也萧杀,更无灯火,只有这场灰败的肮脏的海夜里的落在了地上落在了他们身旁的绵延不绝的低飞的冬雪,茫茫黑夜之中,林甬要去接一片白色的雪,即便他知那雪是脏的,是暗的,是冷的,是捂不暖的,是推着他往后退的,可他不需要太多理智了,也再无什么理智。哪怕化也要化在他的手心,哪怕死也要是他亲手焚化了他的尸体。

“亓蒲,”林甬靠近了他的身后,扳着亓蒲的肩头将他转了过来,指间用力得几乎恨不能将他捏碎,可对上他抬起脸时茫然的表情却又忽然怔失了话语。所有的怒气只一瞬间便全化了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劫是他的劫,没有真正赴死的却是面前的人,林甬良久地再没了音声。海水已淹至了他们的脖颈,终至是亓蒲开了口,声音轻得险些便要被海浪拍岸的声音吞没了,林甬贴得更近些才听清,他居然是在问他:“你来做什么?”

林甬那方才平息下去的怒火登时又攻了上来,他直接潜进了海水里,张口便咬住了他的脖颈。这一次不再是调情,牙齿发狠般咬破了亓蒲的皮肤,血与气泡同时在水中向四面弥散,亓蒲却是推也没推开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似的任由海浪将他推来搡去,任由林甬发他的疯。直到那血将二人胸口一片海水全染红了,林甬才猛地钻出水面,抬起了头,掐着他的下巴抬高了他的脖颈,急乱地喊了几声他的名字。亓蒲眼睛里却一点光采都没有,比他身后的夜幕还要黑得瘆人,林甬脑内一片混乱,登时堵住了他的嘴唇,还未渡气,便被他口中那股浓至令人毛骨悚然的麻古的烈香惊得手都抖了,二话不说松了口,背着他往岸上游了一段,等能踩到沙地时便拔足飞奔起来。

等到了稍平坦些的岸上,林甬便立刻将他平躺着放了下来,脱了上衣堵在他失血的侧颈,附耳在他胸前听了听他的心跳,但他自己心跳都不正常了,一时竟会分辨不出是否过高,只能不停轻拍着他的脸,手指抖得全不成样,又低下头往他口里反复渡氧,看着他的眼睛小声喊他的名字。亓蒲,Elias,Eli,记得的翻来覆去地念,魂飞魄散里连向苓都喊出来了,满头冷汗直往下淌。卡马拉海滩素日清净,涨潮之后海滩上的游客大都散去,零星几个也都记得他方才乱喊的失态模样,都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

亓蒲晕却也没晕,只是目光涣散,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夜空,嘴唇冷得让他害怕,面色白得真只似一页浸了水的纸,风旦一吹便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同他说什么好似也全听不见。Kamala海滩原来是这样大的,他忽然发觉自己无法将他带回林赛,更不知怎样能在这种状态下背他回到停车的岬角。方才他多想望着他死去,现在他真要在面前一点点流失活力,恐惧却在他的心口强烈地蔓延开来,亓蒲急促的呼吸便也迫紧了他的呼吸,缺氧也要一同缺氧,就此结束一世也要一同结束,林甬竟比他更像出了吸食过量的幻觉,此刻举目四望,连夜色里昏暗低垂的椰影都成了袖手旁观的敌人。

满世界都是他的敌人。

他跪在他的身旁,某一瞬想不如一齐死了,不如一齐回到海里。还有什么比生时选了死更深的纠葛,他们从此便能千百日地困在今日赴死的循环里,千百次地重复下去,他清醒时若不要他,难道现在自己还不能替他做了他不要的选择?直到不远处偷偷望着这边的几个泰国女孩小心翼翼地小跑过来,用不熟练的英文问他是否需要帮忙,问了好几遍,他才从那魔障般的失神里回过些魂,飞快点完头,又连声道谢。

最后他背着亓蒲,乘上了女孩们停在步行道尽头的小车,他预定那间度假别墅在卡马拉的山顶地区,离山顶还有一段路程,但盘山公路夜间行车也不必太久,他却第一次恨起山环水抱的风水用局,恨于自己为何非要挑选山顶,又非要今日带他过来,明知他是个不安定因素还偏要说些刺激他的话语——哪怕只是一句在风中含糊不清的喜欢——,甚至追根溯源后悔起留下那张字条。亓蒲枕在他的大腿上,林甬看了他几眼便不能够再注视下去,无法自抑地会想起那日那个噩梦。梦里他脸上便是这样深不见底的两个黑色血洞,林甬望向窗外,整个人都似回到十六岁,又成个手足无措的男孩,好在没掉眼泪,陪他短短一阵便经历两次他将濒死的危机,林甬只能愈发握紧了他的手。已经心甘情愿将自己所有的体温都渡给他,却恨不知如何能够将自己的体温全都渡给他,只要他的双手不再这样似将永远地冰冷下去。

别墅酒店的后勤管理团队里便有医护人员,听林甬简略地说明了情况后便检查了下亓蒲的情况,为他注射了镇定药物,又挂上了点滴,叮嘱林甬待他意识恢复些后便尽快联系他们,为他再安排一次深度体检。镇定和安眠药物渐起了效用,亓蒲在卧室里挂着针水,睡着时呼吸声绵长平静,林甬略放了些悬着的心,方想起还等在楼下门厅的几位女孩,又下楼对她们再次道了谢,掏出钱包便要表达诚意,递出去的手又被她们红着脸推了回来。林甬已经能听明白一些简单的泰语,听出她们是在祝福亓蒲早日康复。

还有个女孩不知怎么在客套话还拽着同伴小声说了几句别的,林甬听力敏锐,走上楼时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那女孩的一句“他们是情侣吗”。比起涵义,更似一种机械的白噪音,他们是不是情侣还重要吗?他怎么还敢再一次刺激他?他非要这名分干吗?回到卧室时亓蒲仍未苏醒,厚重柔软的地毯吃没了林甬刻意放轻的足音,林甬走到床边,用手背试了试亓蒲的额温,低下头安静地望了他一会,随后就这么靠着床头柜坐在了地上。这一场堪称兵荒马乱的变动过后,他转过头看着床上熟睡中的男人,心想什么都无所谓了。

要他装傻也好,要他送死也好,要他做饵也好,他不想拍拖便不必拍拖,只要他能看着他,一分就一分,一分就足够。拖着行李来敲门时那一句“早晨”,告诉他“那我都要好好考虑一下”与答应他留下度假时问出的那句“那你想留多久”都说到这样温柔,可原来是施舍不是爱恋,有些人的温柔不值几文,令他再添一分,他便会想要离开。林甬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不能明白为何有人能将谎言都讲成当真,能将不爱演成爱深,令他只有咬上他的脖颈,才能从血里感受到他的心跳;可连心跳都是他吸后发作的毒性。

肾上腺素难道便能分清假意与真心,做爱与斗殴又有何不同,都是要疼,都是自疼里生出的亢奋,都要交缠,都要气喘,都要时刻相望,眼便是窗,恨亦要望,爱亦要望,愈深便不愿错漏丝毫,至了最深便宁愿一同赴死。他其实不够爱他,他再爱他多些,便不会下不了手,便不会感到害怕,便不会替他收拢他不屑要的命,活着总有痛苦,他却要拽着他留在人间,不许他得到自由。

现在他又自私地握着他的手,望着他熟睡的面容,替他亦替自己做了决定。如有朝一日他一定要走,他会抢在所有人包括亓蒲自己之前最先按下板机。他笃信自杀与杀生的因果报应,他对他宽容便不愿让他独自一人困在那样的循环,他对他偏执便不容旁人背走杀他的罪业,他不仅要如今缠他的生世,死后也要那报应令他与他永无止境地纠葛下去。

他将阿妈的观音送给了他,所以如今他便有了嗔有了痴有了贪生了孽念,自己决定结束从前一个月在普吉岛这场好梦,决定开始沾他的苦痛。

他们不得不继续留在泰国,但现在林甬走到了客厅,用酒店的客机重新拨了一通电话,让阿原直接去找林然,他不仅要查二十年前向文是否有过情人,还不能再等地要查出亓蒲人生前二十年究竟出了哪些变动,是从何时染上毒瘾,又是从哪里染上的病因。

读一本摊开的书只需情欲的冲动,读一本上锁的日记却需要近两千度的高温方能消融冷铁。

只是两千又如何?他已决意爱他,两千就两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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