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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甬的声音在笑,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到一个人的手背上、一个人的手心里。
林甬的声音变得很轻,直到轻至变成雪,变成雨,变成阳光下也不能蒸干的东西,因为是一直、一直都没能止了。总归只是液体,说是雨也可以,说是汗也可以,说是泪也可以。阳光杀不去的,他自己流出来便是了,说出来,给出来,放出来,他不要了,不能要了,不知如何要了。蒸干所有液体,生命便不能够亦不必要继续下去。他的生命如果显呈爱欲,不如爱欲烧干蒸尽,到此为止。
又下雪,又下雨,刺火火,白辣辣,打过目瘴,漂漂亮亮。香江今日晴空万里,香江日日晴空万里。
“亓蒲,当初你说结束只能由你来讲,现在我认输。”
“我打不过你,赢不过你,两年前不行,现在也不行,我不争了,我认。”
林甬松开手,说:“你看这里成百上千的人,全香港成千上万的人,从前是我固执,非要追你,现在我认输,我不追你了,你不用烦心了。我来见你,就是想说这些,现在我说完了。”
松开手是剪去了烛芯,一豆残光将灭,附近几所中学放了课,身边人流蚁聚,接踵擦肩,庙街成百上千的人,他有再好的耳力,也听不出一个人的脚步是在往哪个方向离去。
亓蒲向前追出一步,慌乱收紧手指,想要留住将去的掌心,却连风也没有。他只能喊了一声:“林甬。”
没有回应,背景里小贩吆喝,人声笑闹,他看不见,听不出,找不到。何尝不想给他三五个月,可即便是他能给,其他人便会纵容他的任性吗?脚步顿在原地,他只能是重复:“林甬。”
“林甬。”
随即他猛然想起再过一个拐角就是九龙区政务合署,最初一声急切过后,他立刻便收了音量,不敢再抬高音量喊出这两个字眼。
“林甬,你先回来。”
“林甬,”亓蒲从胸口扯下了那枚仿造的玉佩,“林甬。”
季少风收到他寄出的信想来已是第三天了,可他还没能将林甬带到天后庙,林甬怎么能就走了?林甬的告白怎么可以就是告别?林甬怎么能怀着被他辜负的遗憾就这样离开?
等不到回应的惶恐,终于一刻战胜失明的不安,每一次都是林甬接连不断的剖白乱了他的心神。只他这一次不能乱,不能停,不能怕,他退了慌了松手了林甬就要死了,那他来到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亓蒲重新迈开脚步,握着玉佩飞快往前走,每撞上一个人的肩头便扳着那人转过身来,顾不得什么体面,伸出手就丈对方的体量,凑上前就嗅对方的味道,听不清脚步,望不见面容,总记得他的气味,总记得面对面的感受。顾不得此刻行为一切的徒劳与乖谬,他走得很快,找得很急,对唔住说了许多次,咳到气喘亦顾不上歇息,躯体靠得近了,每辨认一人便用不过半秒,极迅速握了衣袖,又极迅速松了衣袖。
只都不是林甬,不是林甬。
耳旁骂声同拉扯中夹杂烦躁的侮辱的残废痴线疯子,一概置若罔闻,只执着地不肯休地继续一个一个找下去。
千人千面千感,直到气味难免杂了乱了错了,他最终撞上一道熟悉体格熟悉感受,亓蒲当即想也不想便伸出手急切道:“林甬?林甬,同我走——”
话犹未尽,却是立刻被人粗鲁地推了一把,对方开口冰冷烦躁,却冰冷烦躁得格外陌生:“你谁啊,你他妈有病啊?”
耳旁骂声不休,亓蒲寻人心切,短暂错愕之后,顾不得还嘴浪费时间,刚要让开,对方的手不依不饶,还要来捉他空荡的袖管。他蹙起眉抬臂格了一下,然而这回推搡中,他的墨镜终于是落了,变动始料不及,仿若赤身裸体置于闹市,亓蒲近乎下意识就用手背遮住了眼的位置,畏光般向后踉跄退了一步。
一句对唔住方发了半个气音,身后却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一声重响凌厉破空,巨力击上肉体,落地一刻干脆狠戾,身后身人复正了声色里错置的冰冷与陌生,烦躁得熟悉至几乎让人心安:“你他妈再推他一下试试?!他都道歉了你听不见?今天天气好适合去死是吧,不如我他妈送你一程?”
连骂人的语速都不容喘息——亓蒲登时回过了头。
体格或会混淆,感受却一无差错。林甬就在他身后,那么近,开口时音声便似贴着耳边,惊雷一道,可以劈地,可以裂冰。
是嘻嘻哈哈的放课学生闹哄哄穿行而过,暂时变成路障,拦住林甬迈出的脚步,而后却是在亓蒲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转过头,看着他出声,看着他茫然四顾,看着他扯下吊坠,看着他迈步又退后,相隔几米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往前一个一个胡乱地撞上路人,一个一个握住手又松开手一个个低声下气道歉,然而亓蒲看不见他,亓蒲竟是看不见他。
林甬扫踢收腿,面前亓蒲甫一仰面,话一出口,“林甬,”他是顾不得遮掩了,眼窝处一片布满丑陋针脚的萎缩肉洞,却连凌乱的刘海也不能遮尽,林甬视线一经,连半秒的停留都没有本事,掌心却先一步便被人寻至,亓蒲飞快地捉住了他的手指。不等亓蒲再说,林甬便打断道:“别开口。”
不朝着亓蒲,林甬一身古惑仔气质不加收敛,便实是凶悍,不法之徒刻在面上,林甬一面弯腰去捡地上的墨镜,一面冲地上另一位陌生男人暴躁道:“不想死就滚,信不信老子起身后打你都不用计秒?”
亓蒲听得几乎想笑,可同时却又鼻酸,十指紧扣,林甬寻回墨镜便松了手。
狠话是放得足凶,转过身替他拨开头发,戴上墨镜,动作又仍旧怕触伤他一般。林甬骂完人,转过身,没了声。似乎只能是发火,只能是发火,只能是发火。
愤怒以威慑起用,最简洁,最高效。
亓蒲望不见的地方,攥着镜腿的拳心紧绷至小臂鼓起青筋,只架回他耳上的力度却轻到不能再轻了。
亓蒲一无所知,低声道:“对不起。”
同居时亓蒲曾给他剃须,刀片刮过面庞皮肤,力度控制仔细而合宜,林甬只觉那手法平稳似在杀人,原来昔日一遭,今日一遭,两遭肌肤隔着物器,不能相亲,不敢相亲。亓蒲不愿杀他,不会杀他。亓蒲一言不发,甚至今日物器给他,不必杀他,死过两遍,仅他而已。
不能不松手,毛孔不很争气,单手不够仔细。
林甬未发一问,耳上重新架回墨镜,亓蒲鼻头被酸楚刺得发疼。从泰拳馆到油麻地,林甬当然是很凶,很不好,林甬的好只给他在乎的人了。而林甬在乎他,他当然知道,他当然是最该知道。
许是害了冷风,亓蒲刚要开口又呛了尘,再度咳起来,咳得他整个人单手扶着膝盖弯了腰,咳得林甬几乎想拔足转身而逃,然而脚尖失去方向,话语失去内容,亓蒲方收了嗽声便开了口:“林甬,同我去天后庙。”
见他不答,不动,亓蒲又轻轻、轻轻、轻轻问了一句:“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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