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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的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匾额,黑漆金字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可走进这道门的明眼人都知道,这府里的根子早就烂透了。
贾珍独自坐在外书房的红木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空酒盅,目光落在窗棂上爬着的一只壁虎身上。壁虎断了的尾巴正在慢慢重生,细嫩的一截,与旧尾的纹路格格不入。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两块砂纸相互摩擦,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开来。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夏天。
那年他二十一岁,刚袭了三品威烈将军的爵位,新婚不过半年。原配夫人姓沈,是金陵世族沈家的女儿,生得不算美,但端庄持重,说话慢声细语,走路裙摆都不怎么动。他那时还有几分少年人的心性,对这位正妻谈不上多爱重,但也算相敬如宾。沈氏怀孕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庄子上看着佃户们收租。管事飞马来报,他骑在马上愣了好一会儿,随即策马狂奔回府,一路笑着喊“我要当爹了”。
可是生产那日出了事。
稳婆一盆盆地往外端血水,沈氏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低下去。他在产房外头来回踱步,靴底把青砖都磨出了印子。最后一声婴啼终于响起,稳婆抱着个皱巴巴的男婴出来道喜,说是个哥儿。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脸,里头就传来哭声——沈氏血崩不止,连参汤都灌不进去了。
人没留住。
他抱着刚出生的贾蓉站在沈氏床前,女人的身体还温热着,脸色却已经灰败下去。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仆人们进进出出地布置灵堂,有人从他怀里把孩子抱走喂奶,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个月,他发现自己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晨起时没有往日的反应,他以为是丧妻之痛郁结于心,没有在意。后来试着召通房丫头来伺候,那丫头跪在他面前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什么都做足了,可他那处依旧像一条冬眠的蛇,纹丝不动。他把丫头踹开,又换了一个,还是不行。再换,依然不行。第三个丫头被他踹得嘴角流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站在屋子里,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不能。是不行了。
大夫请了七八个,有太医署退下来的老御医,有金陵城里专治男科的圣手,有走江湖的铃医,甚至还有道士和尚来给他开炉炼丹。银针扎满了小腹,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鹿茸虎鞭海狗肾吃到流鼻血,那处始终像死了一样。最后一个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把完脉后沉吟许久,斟酌着词句告诉他:尊驾精关有损,气血瘀滞于下焦,恐是伤于极度的悲恸郁结,怕是……怕是难了。
他把那老大夫扔了出去,连同桌上所有写着“温补”“固元”“回春”的药方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夜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卧房里,沈氏的妆奁还在梳妆台上放着,粉盒上积了薄薄的灰。他想起自己曾经是个多么精力旺盛的人,十五岁就敢偷父亲的姨娘,十六岁就跟府里大半有姿色的丫鬟有过首尾。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野兽,走到哪儿霍霍到哪儿。可现在呢?这头野兽的牙被拔了,爪子被剁了,空有一身欲望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出口。
他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声。最后他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断裂一样清脆。他蹲在那堆碎片中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哭,却没有一滴眼泪。
后来他续了弦,娶了尤氏。尤氏娘家败落了,过门时带不了多少嫁妆,在府里也没什么根基,事事都顺着他、依着他。新婚那夜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尤氏被他看得脸红,低着头等他来揭盖头。他伸手掀了盖头,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而温顺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这女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丈夫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男人。
尤氏不知道,他的小妾们不知道,满府上下没人知道。将军爷的帷帐之事,谁敢多嘴?
但纸包不住火,日子久了,有些东西还是会露出痕迹。比如他从不去那些风月场所应酬,同僚们约着去吃花酒,他总是笑着推掉,说自己不喜那个调调。比如他那些妾室,进府时都是水灵灵的姑娘,过上三五年就被冷落在后院,连面都难得见一回。外头的人只道将军爷喜新厌旧,贪鲜罢了,没人往那方面想。
可他知道,也有些人猜到了——那些夜里伺候过他却又失望而归的女人,多少能察觉到一些不对。但他有的是手段让她们闭嘴。打发出去的发卖,不肯走的就找个由头关进柴房饿上几天,谁敢在外头嚼半句舌头,连人带家眷一块儿收拾。他在宁国府就是天,就是王法,谁敢违逆?
然而身体的残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带来的那种无处安放的欲望。那种欲望不再是肉体的,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想要毁掉一切、践踏一切、让所有人都陪他一起烂在泥里的冲动。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胡闹。
既然自己不行,那就看别人行。他在宁国府里豢养了一班小戏子,夜夜笙歌,通宵达旦地喝酒听曲。酒喝到兴头上,他就让那些小戏子在席间脱了衣裳互相狎昵,他坐在主位上看着,眼睛里燃着一种幽暗的火。有时候他也会上手去摸,去揉,去掐,把那些俊俏的少年郎弄得又哭又叫,他心里才会涌起一阵短暂的快意。可这快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人散了,酒醒了,他躺在床上瞪着帐顶,那种空虚比之前更深更沉。
他还学会了另一种玩法——糟蹋别人最珍视的东西。
贾蓉渐渐长大了,那孩子长得像沈氏,眉眼间有一种温润的书卷气。贾珍每次看到儿子的脸,就会想起那个大出血死去的女人,想起自己站在产房外头听见她最后一声惨叫时的感觉。那种感觉太复杂了,有愧疚,有愤怒,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他恨沈氏为什么要死,恨那个孩子为什么要来到世上,恨命运为什么要在他身上开这样一个残忍的玩笑。
于是他开始折磨贾蓉。
贾蓉三岁时,他就让下人用冷水给孩子洗澡,说男孩子要经得起冻。贾蓉烧了三天三夜,尤氏跪在地上求他请大夫,他慢悠悠地喝完一碗茶才让人去请。贾蓉五岁时学骑射,他把孩子抱上最高的马背,马一颠簸孩子就摔了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满嘴是血。贾蓉哭着跑来找他,他抬手就是一耳光,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等贾蓉长到十来岁,他的折磨方式也变得更加阴损。他故意在贾蓉面前跟府里那些有几分姿色的丫鬟调情,让儿子看见自己如何轻贱女人,如何把她们当玩意儿。他想看看这个温润的少年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果然,贾蓉低下头不说话,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他就笑了,笑得很大声,拍着儿子的肩膀说:“蓉儿啊,你是将军府的公子,往后这府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女人也是,你要学会享用。”
可他转头就把贾蓉打发去书院读书,一个月只准回来一次,回来了也不许在府里过夜。他不想让这个儿子在自己眼前晃,因为每次看到那张酷似沈氏的脸,他就会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男人,而不是现在这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贾蓉十七岁那年,贾珍做主给他娶了秦可卿。
秦可卿是个绝色的。身量苗条,性格风流,一颦一笑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贾珍第一次在定亲宴上见到她时,手里的酒盅差点没端稳。他盯着这个未来的儿媳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腰肢,像一条湿滑的蛇,黏腻而危险。
可卿大概也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去,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贾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兴奋——不是那种正常的欲望,而是另一种更阴暗的东西。他想,这女人是我儿子的,是这府里最不该被我碰的人。既然我什么都做不了,那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把最不该碰的人碰了,把最不该毁的东西毁了。
这才是真正的快感。
那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宁国府上下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焦大醉后骂的那句“扒灰的扒灰”,不过是把所有人都知道却都不敢说出口的话嚷了出来罢了。可卿的丫鬟瑞珠后来莫名死了,宝珠出家当了尼姑,所有的知情者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而可卿也在那之后不久病倒了,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最后就那么香消玉殒,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贾珍在她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哭得泪人一般”,拄着拐杖才能站住。旁人都道是公公疼惜儿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哭的不只是可卿,更是他自己。可卿是他唯一一个用这种方式占有的女人,是他唯一一次用毁掉别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可卿死了,他连这种扭曲的快感都失去了。
可卿死后,贾珍的性情变得更加暴戾。他对贾蓉的虐待从暗处转到了明处,动辄打骂,甚至当众羞辱。有一次族中宴饮,贾蓉不过是回话时声音小了些,贾珍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把一碗热汤泼在他脸上,骂了句“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窝囊废”。贾蓉跪在地上,汤汁顺着脸往下淌,皮肤烫得通红,却一声不吭地擦干净,重新跪好。席间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劝。
可奇怪的是,贾珍对一个人却好得出奇——贾蔷。
贾蔷是宁国府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论辈分,贾蔷该叫贾珍一声伯父,可贾珍待他远比待贾蓉亲厚得多。贾蔷要什么给什么,想学什么就请什么先生,十六七岁时就生得比贾蓉还风流俊俏,整日斗鸡走狗、赏花玩柳,宁国府里没人敢管他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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