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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红楼梦》一顿饭的功夫(第2页)

这话说得轻巧,可“胡羼”两个字,却像一根细针,不着痕迹地扎了一下。胡羼,就是鬼混,就是不务正业。宝玉在这里陪母亲吃饭,到了宝钗嘴里,倒成了胡羼。

王夫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捻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宝玉漱了口,又坐了一会儿,到底坐不住了,站起来道:“太太,我去了。”说着,也不等王夫人应声,转身就往外走。

宝钗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像春日里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转眼就散了。

王夫人看着宝玉匆匆离去的背影,手里捻佛珠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经下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的目光有些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宝钗察言观色,轻声说了一句:“宝玉到底年纪还小,贪玩也是常事。”这话像是在替宝玉开脱,可“贪玩”两个字,又让王夫人想起了刚才宝钗说的“胡羼”。贪玩什么?贪玩谁?王夫人没有问,宝钗也没有再说,可有些话,不必说透,意思就已经到了。

探春低头扒着饭,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惜春年纪还小,不大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顾着吃碟子里的鹅油卷。只有宝钗,仍旧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她刚才说的不过是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宝玉到了贾母那边,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说笑的声音。贾母正歪在榻上,黛玉坐在旁边,祖孙俩不知在说什么,黛玉的脸上带着笑,眼眶却微微泛红,像是刚才哭过的样子。

宝玉心里一紧,正要上前说话,宝钗后脚也跟了进来。

宝玉看见宝钗,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语气也冷了几分:“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你抹骨牌去罢。”

这话说得直接,带着明显的不客气。屋里的人都是一愣,贾母抬起眼皮看了宝玉一眼,又看了看宝钗,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没有作声。

宝钗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那尴尬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她惯常的微笑掩盖了过去。她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的?”说着,便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腰背挺得笔直,那背影看起来从容得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黛玉坐在那里,看着宝钗走出去,又看了看宝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紫鹃在一旁伺候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气。她跟着黛玉这么多年,太明白这府里的弯弯绕绕了。有些话不用明说,有些事不用摆在台面上,可那一句一句的话,一个一个的眼神,就像冬天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冷到骨头里。

紫鹃想起黛玉前些日子写的那两句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当时她还觉得姑娘写得太过凄凉了些,这府里上上下下待姑娘都不薄,老太太疼着,宝玉护着,怎么就成了风刀霜剑了?

可现在她有些明白了。

那些风刀霜剑,不是明晃晃的刀枪剑戟,而是王夫人那句“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的冷淡,是元春赐礼时将黛玉与别人一般看待的疏离,是袭人背后那句“小性儿爱拿捏人”的评语,更是宝钗在王夫人面前轻描淡写的一句“没听见”,一句“她心里打紧的不自在”,一句“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看,似乎都算不得什么。可日积月累,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就像冬天的霜雪,一层一层地落下来,再热的心,也要被冻透了。

黛玉是什么样的人?紫鹃最清楚。姑娘嘴上厉害,心里却比谁都软。她从不主动害人,也从不说人是非,可这府里的是非,却总是一桩一桩地找上她来。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她不争,不代表她不在意。她只是把那些话都咽了下去,咽进肚子里,化成了一口一口的血,咳在帕子上,谁也不让看见。

紫鹃正想着,黛玉忽然轻轻咳了一声,用帕子掩了嘴。那帕子上,又多了几点殷红。她飞快地将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宝玉没有看见,贾母也没有看见。只有紫鹃看见了,她的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秋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遥远。

这荣国府里,依旧是花团锦簇,依旧是笑语喧阗。可在那热闹的背后,在那看似平静的日常里,风刀霜剑从未停止过。它们藏在每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里,藏在每一个若无其事的眼神里,藏在那些永远不会被说破的微妙心机里。

一顿饭的功夫,不长。可就是这短短一顿饭的功夫,黛玉没有说错一句话,没有做错一件事,却已经被人安上了“拿捏宝玉”的人设。

这就是黛玉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不是无病呻吟,不是多愁善感,而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凭着直觉感到的那彻骨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来自某一个明确的人,某一件明确的事,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个日常,来自那些永远不会被说破、却永远存在的暗流与算计。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听着老太太说笑,脸上带着温顺的笑容。可她的眼睛,却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谁也看不见的波涛。

窗外,秋风又起,吹落了一地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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