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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觉罗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颤,手里的银柄团扇“啪”地砸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盏里的龙井溅出几滴,“不过是个四品佐领的女儿,仗着皇后那点姻亲,竟能压过我们富察家的姑娘做嫡福晋?”她出身镶黄旗世家,夫婿生前官至一品总管,向来瞧不上那类靠裙带攀附的小门小户,此刻只觉得胸腔里像塞了团烧得正旺的炭火,荒谬混着屈辱,把方才强撑的端庄烧得一干二净。
她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层不甘的锐:“何况他的兄长讷礼刚晋了正三品轻车都尉,那乌拉那拉家正是得宠的时候,哪里还需靠皇后的名头撑场面?分明是皇上……”
“夫人慎言!”陈道实的脸色瞬间沉如墨染,捏着圣旨的手指震颤,尖细的嗓音格外严厉,“圣旨已下,嫡庶名分乃是天定,岂容你在此置喙?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身份何等尊贵,你这般说辞,是质疑圣意,还是轻视中宫?”
礼官也皱紧了眉,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训斥:“富察夫人,皇家指婚岂容你妄议尊卑?再敢多言,仔细祸及整个富察氏!”
这话像把钝刀,生生卡在了觉罗氏的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脸色先是青得像染了靛蓝,又飞快褪成霜雪般的白,方才堆在眼角的笑纹早被扯得无影无踪,只剩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慌乱。可对着陈道实绷得铁硬的脸,还有礼官们冷得能剜进肉里的目光,她攥着帕子的手都掐出了红印子——她不能慌,富察家的体面不能毁在她手里。最终,也只能硬生生把那些怨怼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个僵硬的笑:“是,是我失言了,谢公公与大人提点。”
送走传旨的人,铜环扣门的声响刚落,觉罗氏扶着门框的手就开始发抖。胸口像被块巨石压住,一口气险些闷在喉咙里,她大口喘着气,却仍死死咬着唇——在女儿面前,她得是说一不二的主子,绝不能露半分脆弱。
“额娘。”明悫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比平日沉了几分。她比青樱年长四岁,本该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此刻却站在窗前,晨光落在她澄净的面庞上,竟覆着一层不属于她年纪的坚冷,像结了冰的湖面,连眼神都透着股被迫磨出来的硬气,“就算女儿只是侧福晋,也绝不会让富察氏的荣光,折在旁人手里。”
“你本来就该这样!”觉罗氏猛地甩开明悫想扶她的手,帕子扫过桌面,茶盏被带得撞出刺耳的脆响。她死死盯着女儿,眼底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入府后,必须把那个青樱踩得死死的!嫡福晋的位置,你非拿到不可——不然你弟弟傅恒将来靠谁?一个没倚仗的宗室子弟,能有什么出息?”她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嫌恶,“还青樱呢,什么轻贱的名字,让人听着就觉得小家子气,也配跟咱们富察家的女儿抢?”
明悫只觉得喉间像塞了颗未熟的青梅,酸意混着涩味直往眼眶里冲,眼泪在睫尖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攥紧了袖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额娘……您就这般在乎那点名分,在乎弟弟的前程吗?阿玛走得早,您身边还有女儿啊,女儿难道不能……”
“住口!”觉罗氏猛地扬手甩袖,帕子带起的风都透着戾气,硬生生打断明悫的话。她的声音像带了冰碴儿的碎玻璃,刮得人耳朵生疼:“你是富察氏的女儿,从落地那天起,命就是家族的!为富察家铺路,为你弟弟挣前程,这是你刻在骨血里的本分,还轮得到你讨价还价?”
她往前逼了两步,浑浊的眼睛里翻着阴沉沉的光,像盯着猎物的老鸹,一字一句戳进明悫心里:“前几日太后召你入宫听戏,那是多大的恩典!那时只要你肯放低身段,在四阿哥面前多承些意,嫡福晋的位置怎么会落到乌拉那拉家的丫头手里?偏偏你装病躲着——要不是你这么没用,咱们富察家何至于要看人脸色!”
明悫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刮着皮肉,尖锐的疼意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她早该明白,在额娘眼里,她从来不是女儿,只是富察氏用来攀附权贵的棋子,是弟弟傅恒未来前程的垫脚石。那句“为家族奉献”,早已把她的所有心愿与委屈,都捆得死死的,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
她纤长的指尖绞着帕子,连呼吸都不自觉沉了几分。方才被额娘指着鼻子数落的委屈,被家族寄予厚望却落空的不甘,像团乱麻缠在心头,最后竟都绕到了青樱身上。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栀子花瓣,喉间泛起一丝冷意——若不是青樱占了那嫡福晋的位置,额娘怎会对自己这般疾言厉色?若不是青樱有皇后撑腰、处处顺遂,自己又何至于在这深宅里,连说句心里话都要被打断?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雨后的苔藓般疯长,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底的角落。她甚至开始回想:前几日宫中宴饮,青樱是不是故意在四阿哥面前露了才?皇后娘娘提及青樱时,是不是特意加重了语气?这些细碎的猜测,渐渐织成一张网,把那点刚冒头的恨意裹得严严实实。她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既然青樱挡了她的路,挡了富察家的路,那这嫡福晋的位置,她便得想法子,叫青樱“让”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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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陈道实走得急如星火,连口气都没顾上喘,就直奔翊坤宫,把觉罗氏的话一字不落地传给了年世兰。
“回华贵妃娘娘的话,小的已将差事办得妥妥帖帖,绝无半分差池!”陈道实满脸堆笑,语气里满是讨好,可比起那因办事不力被杖毙的赵成松,他这份藏在谄媚下的忠心,倒是扎实得多。
年世兰指尖轻轻划过小腹,眼底满是得意,笑意顺着语调漫出来:“是么?办得好,自然要赏。韵芝!”
韵芝动作麻利,立刻取了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到陈道实手里。瞧着他笑得眉眼挤成一团,活像朵盛开的菊花,还不住地弯腰打千儿谢恩,忍不住笑着补了句:“你差事办得爽利,娘娘心里记着好,往后自然会重用你!”
年世兰纤指叩着青玉杯沿,指腹下的冰纹在烛火里流转着冷光。颂芝早已轻步上前,银匙舀起半勺新贡的槐花蜜,如撒碎星般融入温水中,腕间玉镯轻晃,搅得蜜水漾开细密涟漪,才双手捧至她面前,屈膝道:“娘娘尝尝,这是今早刚从御花园槐树上收的,甜得清透。”
年世兰浅啜一口,蜜香漫过舌尖,才抬眼斜睨着陈道实,语气裹着几分讥诮:“富察氏的小姐倒生了副好皮囊,偏摊上觉罗氏那样的娘——急吼吼地想把女儿搓成筹码,恨不能榨出几两油水来贴补家族。可笑富察家尽出一二品的大员,门楣本就亮堂,哪里缺可怜女子这点添头?”自诊出有孕停了茶饮,颂芝便日日换着花种备蜜,桃花蜜润脾,枣花蜜暖身,倒让她燥郁的心绪添了几分柔润。
“可不是嘛!”陈道实连忙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那觉罗氏见了青樱格格,一口一个‘四品包衣佐领的女儿’,眼皮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偏皇上疼格格,当场就封了讷礼为轻车都尉,这荣宠砸下来,可是把觉罗氏的脸都打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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