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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永和宫的灰烬终于清理干净。昌嫔乌雅碧檀连同腹中尚未成形的龙裔,依嫔位丧仪规格,停灵于景山万寿殿。丧事办得草草,不过走了个过场。
宫中无人敢大张旗鼓吊唁。往日与乌雅氏稍有往来的宫人,此刻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半分晦气。整个灵堂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粗使太监守在灵前,纸钱翻飞,反倒衬得愈发凄凉。
然而,就在停灵第三日,皇上忽然下旨,追封昌嫔乌雅氏为昌妃,丧仪规格一应照妃位重新置办。圣旨来得突然,宫中人皆愕然,私下议论纷纷,有说是皇上念及皇嗣心存不忍,有说是前朝乌雅海望上了折子,也有说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可无论如何,旨意已下,万寿殿的灵堂顿时忙乱起来,换棺椁、添仪仗、增祭品,几个粗使太监换成了内务府正经派来的执事宫人,香烛纸钱也丰厚了许多。
可那些明白人心里都清楚——人已经烧成了灰,追封再高的位份,也换不回那条命了。
这日午后,华贵妃年世兰、齐贵妃李静言、襄妃曹琴默、馨嫔安陵容四人相约同往万寿殿拈香。
年世兰穿了一袭月白色的贵妃常服,通身素净,只在袖口绣了几枝浅银色的暗纹兰草。头上的大拉翅乌黑油亮,正中簪着一朵素白的绢花,旁侧点缀几枚小巧的白玉扁方,再无多余饰物。妆容也淡了几分,只略施脂粉,可即便如此,依旧是那般风华绝代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三十四五岁的痕迹。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疏懒与不耐,周身的威压却丝毫不减,随行的宫女太监皆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她膝下育有七阿哥弘晟,兄长年希尧在前朝得势,正是盛宠正浓之时,眼底素来无旁人。今日这样的场合,若非碍着宫规,她半步也不愿踏足。
齐贵妃李静言身着藕荷色宫装,发髻梳成齐整的大拉翅,鬓边簪了两朵素色绢花,未施浓妆,眉眼间自带几分仁厚。踏入灵堂,望着那口新换的妃位棺椁,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到底还是追封了昌妃……”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复杂的感慨,“只是这追封来得这样晚,人已经不在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年世兰正抬手拈起三炷香,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漫不经心地抚了抚指尖的素银护甲,语气淡淡的:“齐贵妃姐姐,后宫里的生死,本就不由自己。追封不追封,都是皇上的恩典,咱们来都来了,焚香祭拜便是,说这些做什么?”
她将香插入炉中,退后一步,目光掠过那口新换的棺木,神情依旧冷淡。
齐贵妃却有些不忍,上前拈香时又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太惨了些。活着的时候是个嫔,死了倒成了妃,这恩典给谁看呢?那日永和宫的火势,我在长春宫都瞧见了,烧了整整一夜。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怕是已经成了形……”
“齐贵妃娘娘。”襄妃曹琴默忽然轻轻唤了一声,不着痕迹地递上一方素帕,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几人听见,“姐姐心善,见不得这些,可有些话,说出口便不妥了。”
齐贵妃接过帕子,抬眼看她。
曹琴默今日穿着浅青色宫装,妆容温婉,大拉翅上别着素白绢花,整个人素净得像是灵堂里的一缕青烟。可她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此刻正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那些执事宫人隔得远,才凑近了些,声音又低了几分:
“姐姐细想,昌妃与先太后同姓乌雅。先太后在世时,乌雅一族势大,连諴亲王都仗着太后屡屡逾矩,皇上心中积怨已深。先太后虽已崩逝,可乌雅氏的根基还在,前朝的乌雅海望、宫外的諴亲王,哪一个不是皇上心头悬着的刺?这样的情形下,皇上和皇后娘娘,当真会容昌妃顺利生下这个孩子吗?”
齐贵妃手指一僵,拈着的香险些没拿稳。
曹琴默看在眼里,声音愈发轻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无声无息,却漾开涟漪:“如今这般下场,虽说惨烈了些,可姐姐瞧瞧——乌雅氏没了宫中依仗,前朝的乌雅海望不敢再轻举妄动,諴亲王夫妇也会安分许多。朝堂后宫反倒愈发安稳了。先太后在时没能做到的事,如今倒成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口崭新的棺椁,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至于这追封……姐姐真当是皇上的恩典?不过是以一个妃位,堵住乌雅家的嘴,堵住前朝后宫的悠悠之口罢了。人都烧成了灰,妃位不妃位的,有什么区别?倒是显得皇上仁厚,不忘旧情,面子上光鲜。”
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没有半句多余言辞,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齐贵妃怔怔地听完,脸上的恻隐之色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恍然。她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所以……那场火……”
“娘娘。”曹琴默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火是怎么起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再没有昌嫔——也没有昌妃这个人了。妃位,不过是写在玉牒上的两个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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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贵妃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彻骨的寒意从脊背蹿上来。她缓缓转过头,望着那口崭新的棺椁,眼神复杂至极,有怜悯,有不忍,更多的是对自己身处这座深宫忽然生出的恐惧。
一旁的馨嫔安陵容始终垂首站在角落,一身淡蓝素净宫装,大拉翅上簪着素色绢花,眉眼温顺得近乎模糊。她听着曹琴默的话,指尖微微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眶泛红,却不敢出声,只任由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沾湿了颊边的粉。
年世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淡淡扫了曹琴默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却并未多言。她对着灵堂草草行了一礼,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骄矜与不耐:“礼已行完,此处阴冷,我先回翊坤宫了。”
说罢,带着侍女转身离去。身姿清冷,步履从容,大拉翅上那朵素白绢花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像一只无声的白蝶。她走得干脆利落,仿佛这灵堂里停着的不是一个刚刚追封的昌妃,而是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旧事。
齐贵妃怔了片刻,也默默行了一礼,转身跟上。曹琴默拈香拜了三拜,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安陵容最后一个行礼,俯身时泪珠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三人相继离开万寿殿。一路之上,无人再提昌妃之事。可各自心中,都对这深宫的残酷,多了几分清醒的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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