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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什么都不说了。问饿不饿,只是摇头。好似一切如常,谈笑亦自然。肩上触目惊心的紫黑尚在,动一动,放血的刀口便传来轻微灼痛。一会儿,卧下身,彻底褪去上衣,任人施针。身体似乎比她要下意识地无措很多,失了血色,苍白又赤裸,好像一个怯生生的孩子,起伏着。
横陈的伤疤,那么完整地暴露出来。
数道细细的,手臂、腰腹、双腿……翻过身,背上更是交错。后背是容易被袭击的地方。狞恶的痕迹,流动在皮肤上。腐肉被她自己割去,大片的伤口包扎了仍溢出少许鲜血,洇透了白纱布。坏死的一半身体,将将恢复少许知觉。
靖川无言地抓紧了被单。
祭司为她治疗完便先告退。大概血水难闻,抑或,是她真的再受不了了。谁也没提她明日便离开的事,她们心照不宣地,对此保留一种默许与纵容。
不必留,不必哭,她早习惯。几年前就被迫着接受。
只剩桑黎陪着,哄着劝着少女亦只讲没什么胃口,水都不愿饮,作罢。唤侍从去熬一锅粥,若凉了,就反反复复温。
记得画像在的地方。望过去。
只剩一片夜。是苦药熬出的汁,偶尔,几颗星星闪烁着,却仅仅很细弱一点光,那么微不足道的斑斓。她眼前的夜。意识方才还朦胧,现在无比地清晰,直面着化不开的黑暗。彻彻底底。忽然笑了一下,因为星星似乎更亮了,那么细弱——不是星光。是雪。西域不曾有的雪,正在她眼前,一片浑茫的夜幕里,慢慢地下着。靖川孩子气地眨眼,紧紧闭上,雪便留得更久了,她追着它。
是不是雪已不重要,她指尖冰冷一如做好打雪仗的准备。又是遥远的记忆,初雪。初雪落了,离节日便不远了。热腾腾的粥汤米面,饺子,亲手擀面皮、做馅。很快很快,雪厚起来,搓成团子砸出去,碎成漂亮的白花。白花里炸响鞭炮。她最初好怕,还要躲在别个怀里,被捂着耳朵,才敢睁开眼睛……
烛泪淌下。是替她落了泪吧——身体承不住太柔软的欢愉,适应了痛苦。反而,不掉眼泪了。
正想着,却倏地嗅见一点咸涩湿凉的气味。
靖川叹了一声,抬手揽住桑黎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女人的鬈发,狮鬃一般,毛毛糙糙。她也像只受伤的狮子,喘气粗重,滚烫的眼泪大颗落到靖川腿上。靖川让她枕在自己腿上,臂弯紧紧环着,轻声道:“妈妈怎么哭了?”桑黎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本该受祝福的孩子却吃尽苦头,她不明白为何是她牺牲。太多她左右不了的事,一件一件,却都落在靖川身上。
靖川抚着她的发丝,语声温柔:“妈妈不要为我伤心。若你出了事,我才是会痛苦。何况,我想知晓那边底细,如今她杀了我的人,我更不该让她全身而退。你也不要埋怨姑姑,她已尽力。那时她其实本打算再不回来,还是放心不下这里,足够了。”
桑黎听见她说足够,眼泪却淌得更凶。靖川便不断地、不断地说着:“不痛了,不痛了。真的不痛了。你瞧,我不是还能说话吗?不要为我哭了。想不想听我唱歌?”一边弯起唇角,笑得很轻快,抚摸她湿漉漉的眼睛和鼻尖。这般反反复复。
泪湿了衣料。桑黎低声说:“有什么想要的吗?”她真还希望她是个孩子,想要的东西到手便会不暇思索地快乐。
靖川说:“把刀给我吧。妈妈先去处理那些乱子,我自己休息会儿。”
又安慰地笑了笑:“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吃东西。”
刀入手,桑黎也走了。寂静的殿内,只有手里的蝴蝶刀,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不离不弃,不变不坏。她最忠诚的武器。银光翻飞,摩擦出细密清脆的响。靖川低头玩着,眨眼间便挥出极漂亮的辉芒。她的蝴蝶,又一次在指间振翅,挣扎欲飞。
身上实在太冷了。桑黎的体温与泪水成了一种会烫伤她的触感,温温的刺痛。她的伤心也让她疼痛。
专心致志却又漫不经心,世界仿佛没了别的声音,自然察觉不到时间流逝亦闻不见别的气味,何况来者还是走路总无声息的人。
分明发丝尽数散下,毛绒温暖,却遮盖着了无血色的身体。她是那样专注地玩着手里的刀,像孩子紧抓最心爱的玩具,像幼兽咬着母亲的尾巴,以至于连刀锋无意间因失手划破了手指也无心觉察。金属的碰撞声清凌凌地回荡在耳畔。血也一滴一滴淌下。
片刻,床前站的人才出声:“靖姑娘。”
靖川没有抬眼,笑着,很轻地“嗯”一声。她来找她算账?是的吧,眼下她确实,也是最虚弱的时候了,桑黎与祭司亦有事缠身。卿芷那么聪明,怎么会错过?
等着剑指咽喉,等着利利落落的结束绵长的,好像心也轻松了。不料没等到想要的,反而刀被轻巧拿走。靖川呼吸一滞,险些,堪堪忍住扼她咽喉的冲动。
飘来淡淡的香味,温暖得沁入肺腑,是食物。熬好的粥汤。卿芷的声音听着十分平静:“吃些东西吧。”
靖川问:“你怎么来了?”她无意再收敛语气,甜腻的嗓音略略沙哑,隐隐透出冷冽。
卿芷过一会儿才回答她:“你的姑姑,她让我来的。”
靖川“哦”了一声。她此刻也没兴趣关心这些,只道:“刀还我。”
卿芷垂下眼眸,看见她手心血淋淋一片。蝴蝶刀锋利,这两把更是伴随她饮了多少血的凶物,割一道便深得难以愈合。靖川浑然不觉。
她说:“明明很痛,为什么,要忍着?”
靖川歪了歪头:“为何这么说?”
一股曾觉得微凉如今倒恰到好处有些温暖的感觉,忽的,轻轻地牵住了她的小指。
卿芷轻声道:“你的手在发抖。”
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有形,清澈泛冷。感受到这目光,真是令人浑身,极不自在。
“你自己看,我没骗你。”
靖川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看不见,阿卿。”
天地溶溶,睁眼又闭眼。始终,漆黑的。雪,也不过幻觉一般,稍纵即逝的蜃楼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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