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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目光不因她玩笑般的话柔软下去,先仔细看过伤处。大概是靖川太熟悉如何让一个人受伤,于是这一切居然在她那么锐利的检查下也没有败露。卿芷又不自觉用了那样的口吻,充满忧虑,犹如轻叹:“靖姑娘要乖一些。”睫毛垂落下去,眼珠是夜色里清凌凌的冰湖,不必落泪便扯了一片连天漫野的水雾。柔软异常。
可视线是那么干净,亦锋利得让人感到藏无可藏,一望似就探进了眼底,被看透了诸多心思,缠绵、腌臜、痛苦。无所遁形。靖川与她对视片刻便匆匆别开眼,心如擂鼓。她有时真不知卿芷到底知不知道她那些小伎俩。她太敏锐,太棘手,不好骗;可又喜欢卿芷这样,聪明得不近人情,却还心软地容忍着她。
又道:“总裂开也很疼,今夜我还是继续守着你好。”
便任靖川怎么说也不肯改变决定。施完针后夜里准时到来,寸步不离。看样子连晨浴也不会离开。
少女愠怒地摔了杯盏,满地狼藉。
卿芷只是将其捡起,放在一边。唤侍女来清理干净残迹。
靖川缩进被窝里。
这个女人真是不知好歹、得寸进尺。她要真的察觉到这些,分明可以直接揭发,偏偏,要这么凌迟她。她最坏。
可不听见翻书声又好奇——做什么呢?悄悄地露出一双眼睛,打探,恰撞上女人的眼眸。柔暖灯光,游曳,她眼底那点淡淡的笑,被照得若隐若现,沉沉浮浮。就这般柔和地看着少女,似乎早料到她会主动来“和解”。一话不说,又似什么都说尽了。靖川脸上发烫,又嗖一下逃回逼仄的被子里头,这下真的气闷了。
卿芷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坐近一些,伸出手,避开了伤口,轻轻拍着靖川的背。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总归在见到靖川这样虚弱时又变得很轻。迟迟不好,总是痛的吧,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的手,又在发颤吗?
从前母亲哄她是会唱些歌。百年岁月,过眼云烟,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总不会忘。这份温柔,这份怜爱,伴了许多年幼的梦。指尖透过被子抚着少女的背,记起调子,低低轻哼。靖川本是昏昏欲睡,哪知外头这位仙君手段了得,浅唱低吟,不消多久,听得心痒难耐,又被勾出来,探头,眨着眼睛。卿芷此刻回想着,闭了眼,于是半支曲子哼过,睁眼便看见少女亮晶晶的瞳孔。
靖川听得正舒服,倏地停了,好不高兴:“继续,继续,我要听!”
卿芷轻挑眉梢。靖川将这片刻迟疑当拒绝,发起小孩脾气,回归叁岁:“阿卿好小气好磨人好坏好讨厌!”
说罢要滚上叁圈表达抗议。卿芷真是怕她折腾自己,赶紧按住,道:“好好,靖姑娘若听了能好生安睡,我便继续。”
靖川乖顺下去:“真的?”
撒娇没个完了,好幼稚好无理好能闹好可爱。
卿芷哑然失笑,不觉间轻了声:“真的。”
她又为她轻轻地哼了一会儿。柔和的声音,掠过耳畔,化成浪花,托着,把靖川送到一个很好的梦里。
好梦最怕醒,不必挥刀,不攻自破。
总是要睁开眼的。
不知第几次调了毒酒。
苦与甜交织,一道甘醴,饮了,自此沉沦。梦又持续下去。
打算饮下时,却被急步推门走近的女人逼得止了手里动作。卿芷见她举杯,竟还有耐心问一句:
“你在做什么?”
靖川没有喋喋不休为自己解释。她的神色好像已经在说:如你所见。
如履薄冰。对视间,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点一点冷下去。雾也成了冰,呵气都疼,身上的伤痕也疼,自己为自己下的毒也好疼,在卿芷的目光注视下一切都好疼。她忍不住,先一步盈了泪,看见卿芷脸色冰冷,似她们初遇时那般,却不是同一种憎恶。
卿芷往前一步,劈手夺过酒杯。银针一点,浸透污黑。靖川忽的伸手去抢,她自然不会让她再碰,拦下少女的手。不显怒色,只冷冷道:
“靖姑娘真是好算计。”
争执间酒杯不堪重负,咚一声滚落,泼了一地狼籍。异样的甜香钻上来,卿芷面色更难看了。
靖川的眼泪直到酒洒时才落下来。她被卿芷死死攥着手腕,怔怔地流着泪,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卿芷难以置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这次终于听清了,却不是那蛊惑、缠绵的语气。好像她才是那个被骗、被算计的人,好像她这般自毁的行为只是形同不小心打翻了一枚碟子的错,好像她真的不知道日日饮毒会在身上留下不可逆的损害,好像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透支自己的未来换取这一时的快乐。
靖川吸了吸气,很轻很轻地说:“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留在我身边,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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