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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痛。
她连生长痛也不是正常的。
直到叁天过去,看守也未打开门。滴水未进,饥饿爬上脊骨。浑身颤栗。
因本能而神志不清,靖川愈发狂暴。一言不发,却不断撞着墙壁,像只凶悍的野兽。沉默的土墙,溅上一道道不自量力的血渍,微微震颤。
五天过去。
癔症不断。有时是看到毯子上娘亲还在,过去却看到流满血的脖颈。有时会梦到小时候,大片大片空白,簌簌落满了心,只剩寂寞。漫长的一场飞雪。最开始偶尔会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喊着她,小姐。小姐。翊儿。
她是谁?
过去十叁年,化为乌有。好似随着母亲死去后什么都失了声响,于是很快死去。连带着那道翩然的白影。女师,女师。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女师,你不是说等我长大吗?连这些问题都再问不出口。她的声音、目光,她手心的温度,她衣衫的触感,全都化为飞灰。燃烧不息的大火,焚毁了过去的她,也杀死了女师的存在。但,她并没有真的死去,而是与自己一样,扭曲地活了下来。活在她一次又一次甩出的刀光里,活在她每每割开他人喉咙时喷溅的血花里。血一洗刷,满天就开始飞起洁白的飘渺的蝴蝶。白蝴蝶。她张口咬住一只,咬碎了,就像女师被她完完整整地糅进骨血,拆吃入腹,与她,永永远远,不分离地活了下去。
所以她不必记住她具体的一切,彼此早已属于对方,以另一种方式。时时刻刻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原来玉石俱焚也不要紧。“若每一击都拼尽全力,便很难撑到最后。”但她现在终于可以回答对方:不,你错了。只要在那之前赢,就足够了。然后她听见耳边有个声音笑着说:
恭喜小姐,你可以出师了。
最后一天她十分安静,阴沉地蜷缩在墙角。那条铜金的链子却暴露了她前几天挣扎有多么激烈,深深嵌进脚踝,缝隙被碎肉与血渍挤满,犹见森森白骨。看守将她绑住,她一动不动地引颈受戮,直到脚步虚浮地被带到角斗场上。艳阳高照。夏依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艳阳天,照得浑身滚烫。
摇摇荡荡的世界,欢呼的众人,成了一个又一个五彩斑斓的虚影,搅在一起,天旋地转。冷汗湿了满背,连吐,也吐不出东西。紧缩的肚腹,亟待填充。
然后她看见一只凶猛的羚羊。一对修长的角,轻而易举就能刺穿猛兽腹部。轻车熟路,翻出蝴蝶刀,纵身上前。此刻饥肠辘辘,刀挥得毫无章法,连断了都浑然不觉。最后是她抓了一截撞断的角,反手扎进羊的眼睛,搅烂了它的头颅。
抽搐的身躯,柔软的皮毛间,鲜红珠粒汇作小河,蜿蜒奔流,生命的精华,滴落在地,被太阳蒸干,只留一滩喑哑的红。抱着满手湿漉,此外便是脂肪层的触感。牙齿顺着伤口撕咬,扯裂皮肉,撕开血管,啃咬得唇齿殷殷。羊血很烫,在咀嚼的声音里溅落,滑入喉管时涩得人想咳嗽,又因急不可待的饥饿而生生止住,继续吞食。
它彻底停下了挣扎,温顺地、安静地卧在了靖川怀里,慷慨地由她啃食。血流干了,它是一只被吸去汁水果实的葡萄,只剩干瘪的外皮。残余一只的受害者的眼睛,死而未瞑。
惊惧的人群,彻底为这出血淋淋的厮杀倾倒,目光贪婪而狂热地,注视着那道埋头撕咬吞咽血肉的身影。
少女茹毛饮血,好戏千载难逢。
等抬起头时,靖川才迟滞地回过神来。饱胀的腹内,咽下去的血与肉跳动着,爬到她的喉咙,挣扎着要出来,热辣辣地蠕动。她咽了一口含血的唾沫,把它们彻彻底底地、艰难地吞进胃里。
不能吐。
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饿她。
澎湃的呼声曾多让人喜悦,此刻便多令人愤怒。说到底,她引以为豪的技巧,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不过是这群看客用以赏玩的物件。西域人虔信,连角斗场的廊柱、穹顶,亦烟迷雾流,漫天神佛。烈阳照下,晒活了天神。此刻,晲着她,或垂眸怜悯,或笑不分明,无人施以援手。
只剩似普渡万众的金光,洋洋洒落。
低下头,将脸埋入温热鲜红的羊毛里,借此半掩冰冷的眼眸。
玫瑰的香,一日比一日浓。酸痛的脊背,包裹着湿黏的一团火,呼之欲出。
人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人倒在身下,鲜红的蛇形匕首被收缴。身子越来越热。咬破舌尖保持一定清醒,终于找到机会,从看守身上,悄无声息地捋走钥匙。
夜黯淡下去。一道影,光明正大地穿行过回廊。
天上的星星死了,可地上的还没有。
少女眸色如星,寒光凛冽。
要抢占先机。
她缓缓地,走到看守居住的地方。就连最卑微的仆人,也比她们这些角斗士更有尊严,能睡在一方宽阔的屋里。推了门,沉沉的呼吸声。不必担忧,野兽早被拔去了獠牙……
哗啦。
血流淌不止。割开的喉咙间游过一尾银亮亮的鱼。靖川随手一甩,刀上血珠噼啪落地。
银鱼,仍在游着。夜如水,血是氧,它一张一合,金属鸣声是婉转的啼泣。一簇一簇绽开爆裂的红。一刀致命,她仁慈又宽容,允了她们的死,又恕了她们的罪。有个幽灵,跟在身后,嘲笑着,变化不断。这是天神的敌人,是邪魔,变幻无常。她跟靖川走了一段路,面目模糊,似有千人模样,最后却只清朗地洒落一串笑:
“不够。”
周围挤满了憧憧人影。半透明,呜呜地飘荡。仿佛数以千计的冤魂,都在这月夜里复活了。靖川冷冷的脚步声,引她们,从忘川回来,迷失现世。一股脑跟着,在接连不断的血里尖叫。
假是真,真是假。哪里是真实的尘世,无关紧要。只有滚烫的血,碎了的肉,断裂的骨。踩在凌乱的手指上,漫不经心收刀。
夜太长了。
那些幽灵开始拖她。她们沉入怒吼的水里,哀哀落泪,伸出苍白的手,千千万,攥住少女脚踝。好重。一定是死人的冷,太寒,让活人害起病。靖川双眼明亮,身上却惊人地发着烫,好似被投入炼铁的滚水中走了一遭,完好的皮肉下是早化了一滩的骨与血。黏稠的坠痛,攀上来。陌生的无力感,伴随锥心蚀骨的痒,流过四肢。
香涌聚成一丛一丛玫瑰,怒放在夜里,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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