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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缘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在京城,有同学,有老师,有陶斯民。即便她刻意保持着距离,但那些鲜活的、善意的存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托在其中。而此刻,在这座千万人口的陌生城市里,她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过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包,那张薄薄的纸条就在里面。要不要给陶斯民的那个发小打个电话?只为了报个平安,或者,只是为了听一个熟悉地域的口音?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掐灭了。
“夏缘,你不是小孩子了。”她对自己说。与其向外寻求慰藉,不如自己站稳脚跟。自爱者,方能风生水起。
她拉上窗帘,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她从行李中拿出《追凶》的原稿和自己在火车上写下的改编思路,摊在桌上。灯光下,她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天灾无法预测,但她的人生,必须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足够浓密,将午后燥热的阳光切割成细碎而温柔的光斑,稀疏地洒在魔都电影制片厂那条安静的主干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属于八十年代老厂区的味道——樟树的清香、老式机器的机油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胶片冲印车间的化学药剂气息。
夏缘在联络人郑晓的陪同下,穿过一条长长的、挂满了经典电影海报的走廊。海报上的面孔,从上官云珠到赵丹,黑白的光影定格了属于华国电影的辉煌过往。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历史的脉络上,厚重,且带着无形的压力。
推开一间挂着“创作二室”牌子的厚重木门,一股混合着烟草和墨香的、属于“笔杆子”们的味道扑面而来。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重。长条桌的一端,坐着导演陈淮安和资深编剧李振声。陈淮安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夹克,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在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打着某种节拍。他是厂里有名的“刺头”和实力派,艺术上从不妥协。
李振声则年长几岁,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神情严肃,腰板挺得笔直。作为业内德高望重、创作过多部经典作品的老前辈,他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权威和规范。
他们的对面,只摆了一张椅子,夏缘安静地坐下。郑晓作为联络人,识趣地坐在了靠门边的侧面,扮演一个随时准备端茶倒水和打圆场的角色。长久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夏缘同志,”李振声扶了扶眼镜,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洪亮而平稳,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审度式的腔调,“你的小说我看过了,很完整,也很扎实。故事抓人,悬念也设置得不错。作为一个还在读书的年轻作者,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很难得。”
这开场白,是标准的先扬后抑。客气,却也带着居高临下的、划定彼此地位的意味。
夏缘微微颔首,目光清澈,礼貌地应道:“谢谢李老师的肯定。”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受宠若惊,也没有流露出年轻人的局促,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肯定”。
“但是,”李振振声话锋一转,正戏来了。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稿纸,清了清嗓子,整个会议室的气场仿佛都随着他这个动作而变得严肃起来,“作为一部要面向全国人民、要在影院公映的电影,我认为,故事的内核,需要做一些根本性的调整。”
他看着夏缘,眼神透过老花镜片,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视:“比如这个凶手,陆志明。小说里,你把他设定为一个因为童年阴影和原生家庭不幸,在成长过程中被忽视、被伤害,最终导致心理扭曲,从而向社会举起屠刀的形象。这个立意……是不是太个人化,太阴暗了?有为罪犯开脱的嫌疑。”
夏缘的心,意料之中地沉了一下。这是她来之前,就预演过无数次的、最可能出现的矛盾焦点。
李振声没有给她回应的机会,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我反复思考了几天,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们能不能把他设定成一个……嗯,被境外腐朽的、享乐主义的思想渗透,利欲熏心,为了追求所谓的‘西方式生活’,最终被特务利用,走上犯罪道路的年轻人?这样一来,影片的主题就得到了极大的升华!”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电影的宣传语:“它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破案故事,更是我们与外部敌对势力在思想阵地上的一次交锋!是对当下社会上一些不健康的拜金风气的一种警示!有更强的、更正面的教育意义!”
夏缘的眉宇间拧成一团,透出一种深沉的思考。李振声的话简直荒谬至极。这完全背离了她的创作初衷。《追凶》的核心不是控诉某种意识形态,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而是要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人性深处的幽微、复杂与不堪。把陆志明变成一个脸谱化的“被腐蚀者”,那整个故事的根基就塌了,变成了一部她前世看过的无数部、空洞乏味的说教剧。
她没有立刻反驳,那会显得她像个被踩了尾巴就跳脚的、冲动的年轻人。她将目光投向了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导演——陈淮安。她知道,这场博弈的关键,不在于说服思想已经固化的李振声,而在于争取这位真正的艺术家。
陈淮安没有看她,依旧低着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会议室里,只剩下他指节敲击桌面发出的“笃、笃”声,沉闷,压抑,像在给这场对峙计时。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带着一丝沙哑:“小夏,你是什么想法?”他没有表态,而是把问题,又像一只皮球一样,踢了回来。
夏缘明白,这是考验,是陈淮安想看看,她究竟只是一个会写故事的幸运儿,还是一个真正懂得创作、值得他去力保的合作者。
迎着三双汇聚的目光,夏缘不卑不亢地开口道:“李老师,陈导。我完全明白李老师的顾虑,也理解一部公映电影所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但是,关于陆志明这个角色的核心设定,我仍然坚持我最初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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