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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晓北在公司里存在感很低。
他坐在工位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可他的工位上永远亮着那盏发黄的台灯,像是刻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入职三年了,同期进来的同事有的升了组长,有的跳槽去了大厂薪水翻倍,只有林晓北,还是那个林晓北——安安静静地写代码,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下班,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从不越界,从不出错,也从不出彩。
部门开会的时候,他永远坐在最后一排。不是不想往前坐,是坐到前面会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有什么东西从后背爬上来,密密麻麻地扎着他。领导让大家发言,他低着头,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小声说一句:“我没什么补充的。”
有时候确实有想法,但他会反复在心里掂量——这个想法对吗?说出来会不会很蠢?会不会被嘲笑?万一领导觉得我在出风头怎么办?等他把这些问题全部过一遍,会议早就散了。
同事周明远跟他关系最近,不是因为性格相投,而是因为工位挨着。周明远是个话多的人,经常找林晓北聊天,但每次都像是在演独角戏。
“晓北,你觉得新来的产品经理怎么样?”
“还行。”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打羽毛球?”
“不太方便。”
“你周末都干嘛啊?”
“没干嘛。”
周明远有时候急了,拍他肩膀:“你能不能多说两句话?”
林晓北就笑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像是从嘴角挤出来的,没有温度,也没有内容。周明远后来不问了,觉得这人大概天生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但周明远注意到一个细节:林晓北的代码写得极好。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是干净、规整、滴水不漏的好。每一行注释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变量命名都符合规范,测试覆盖率永远是百分之百。有一次线上出了紧急故障,全组人都手忙脚乱,只有林晓北冷静地打开日志,逐行排查,二十分钟就定位到了问题。
组长李宏当场夸他:“晓北,干得漂亮!”
林晓北没有高兴的表情,反而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指,低声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周明远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林晓北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不是代码,是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他在写周报。
“周报还没写完?”周明远问。
林晓北抬头,表情有些窘迫:“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我做的事,总觉得写得不好。”
周明远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份周报已经写了两个小时,只有短短三行字,每行都删改过好几遍,括号里标注着“这样写是不是太啰嗦了”“要不要换个说法”。周明远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对自己到底有多苛刻。
他不知道的是,林晓北每天晚上回到家,还会花至少一个小时复盘当天的工作——今天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哪件事做得不够好?领导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同事那句玩笑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从晚饭后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他筋疲力尽地睡去。第二天醒来,一切重新开始。
二
林晓北的童年,是在一座南方小县城度过的。
父亲林建国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教了三十年书,带出了无数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在家长和同事眼里,他是出了名的严师,对学生要求极高,一道题做错了要罚抄十遍,考试低于九十分要请家长。
对别人家的孩子尚且如此,对自己的儿子,更是变本加厉。
林晓北记得很清楚,小学三年级那次期末考试,他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一。他兴冲冲地跑回家,把试卷举到父亲面前,期待着一句表扬。
林建国接过试卷,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两分丢在哪儿了?”
“最后一题,单位换算……写错了。”
“单位换算都能错?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林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全班第一又怎么样?九十八分就是九十八分,该错的一个没少错。你以为第一就很厉害了?你看看你隔壁陈叔叔家的儿子,人家奥数比赛拿了全省一等奖,你一个班级第一有什么好得意的?”
林晓北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试卷慢慢垂下来。他没有哭,他早就学会了不哭。因为哭的后果更严重——父亲会说“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错了就是错了,哭能解决问题吗”;母亲会在一旁叹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争气”。
那个九十八分,成了他记忆里一个奇怪的符号。他没有因为考了第一而骄傲,反而因为丢了两分而自责了很久。从那天起,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做完任何事都要反复检查,生怕出错。考试卷子检查三遍才交,作业写完了再看两遍,连写一篇日记都要读好几遍,确保没有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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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工作中,让他成了一个极其靠谱但极其缓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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