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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九月七日下午到傍晚,南桂城北门外三里坡。暮色像被冻住的铅块,从云层底部缓慢地沉淀下来,在城墙与地面之间铺开一层均匀的、不反射光的暗影。气温仍然维持在零下四十三度,风停了,但空气本身已经足够冷,冷到不需要风来推动也能持续地传递寒意,冷到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喉咙深处留下一道细长的、干燥的裂痕。城墙上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暮色边缘正在缓慢地变暗,像一块正在被反复压实的旧铁面,正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光线,然后均匀地释放成一种更沉、更暗的色调。那道蹲在坡下的身影仍然保持在原地,那道被他在冻土上反复压实过的凹痕还在。
刺客演凌蹲在坡下,背靠着土坎,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他的脚掌压在冻土表面,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那把弓仍然背在身后,弓弦已经重新被体温焐软了一些,弦梢末端不再像正午那样僵直。他的嘴唇已经被冻得发白、干裂,唇缝里渗出的血珠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薄壳。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起了,从河岸方向贴着地面刮过来,卷起一层极薄的碎冰和沙土。他的头微微抬起,声音从那道已经被冻裂的嘴唇里扯出来,是歪的,带着冰碴,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弦:
“南桂城头月如霜,三公子榻暖鸳鸯。鼾声震落檐边冰,梦里犹嚼英州鹅。一觉睡到日西斜,谁问城外血泠泱?缺陷何须人指点,自有肥脂胀断肠。”
那道声音在暮色里没有飘远,被冷空气压在地面上方,沿着枯柳丛的轮廓缓慢地铺开,又沿着墙角砖缝的形状被重新吸收。诗句的尾音还悬在空气里,没有完全散去,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还差最后一截才能完全接上。
寒春站在城门口内侧,她听见那道声音从坡下传上来时,嘴唇已经抿紧了。那道声音落进她耳朵里,在肺里停了一瞬,又缓慢地释放出来。她捂住了嘴,肩膀绷紧又松开,又绷紧,连带着肩头的积雪一起簌簌往下掉。林香站在她旁边,没有捂嘴,但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睫毛上凝的那层白霜在那片刻的颤动中被震落了几粒。她眨了眨眼,没有抹去,只是让那层薄霜重新凝合,任由它顺着眼睑的弧度缓慢下落。
耀华兴站在城门口阴影里,始终没有走出来。她的身体被门洞边缘的暗影切割成两半,腰部以上的光线更亮一些,下半身则完全沉入阴影。她听到那首诗的时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那道诗已经落地了,正在缓慢地渗入冻土表面。
运费业站在台阶中段。那道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站姿没有变。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本来还能维持的平和像一层薄冰被轻轻凿了一下,露出底下的裂隙。往前踏了半步,又停住,开口时声音却故意拔得又轻又飘,像一片冰在瓷盘表面滑过:“瞧这酸气,倒像我多吃一口鹅肉,便抢了你凌族祖坟的供品。你日夜蹲在坡下,莫不是馋我席间的剩骨?”
他的声音在那道诗的余音中落定:“你写那几句歪诗,连韵脚都压不稳。‘鸳鸯’跟‘西斜’压得上吗?你连押韵都不会,还写诗骂我。”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又接上,“说到底,不过是眼红我南桂炉暖肉香罢了。”
演凌的手指节在冻土上捏紧,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响,像几根细小的旧钉被同时压入砖缝。那首诗的尾音还悬在空气里,正在缓慢地变薄。他没有回答运费业的问题,只是蹲在那里,像一道被重新压实的旧痕。那道旧痕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变硬、定型。
林香没有说话。她看到他那副沉默的样子,看到他仍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那道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悬着,已经快要断了,还没有完全落定。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那道声音已经落到地面上了,正要散开。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不高不低:“你每次来,都是先骂人,再被骂,然后走。你这次走之前,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演凌没有回答。他仍然蹲在那里,那道旧痕已经重新定型了。那道声音正在缓慢地变薄。
公元九年九月七日深夜到八日清晨,南桂城北门外三里坡与城门之间的那片已经被反复踩踏过无数次的空地上。寒气像淬过火的铁,一寸一寸地往骨头里钻,不刺,不疼,只是持续地、均匀地渗透,像一根正在被缓慢压入冻土的旧线,正在适应新的张力。风还在吹,但比前半夜更小一些,维持着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流动,沿着地面向前延伸,卷起极薄的霜屑,从城墙根下一直铺到枯柳丛边缘,像一层被反复碾压过的旧粉,覆盖在一切暴露在外的表面上。
坡下,刺客演凌背靠着那道已经半塌的土坎,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脑袋不知何时已经垂到了胸口。他的呼吸极轻,极浅,每一次吸气都比前一次更短,但每一次呼气都比前一次更长,与风声混在一起,形成一道持续的、低沉的共鸣。他的下巴几乎完全埋进了领口,嘴唇微微张开,干裂的伤口边缘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白霜。那把弓仍然搁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弓臂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弓弦已经不再紧绷了,垂下来的弧度比白天更松弛一些。他的手指搭在弓臂边缘,没有握紧,只是搭在那里,像一根已经不再需要持续拉直的旧线。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边缘凝成极细的白色冰晶,表面被呼出的热气反复融化又冻住,形成一道道细密的波纹,像一枚正在缓慢冷却的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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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前,葡萄氏·林香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歪在石阶边。她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压出一道浅痕。她的呼吸拉得又长又缓,每一次呼气都在石板表面留下一层短暂的白雾,然后散开,像一根正在缓慢变薄的旧线。她的手指搭在膝盖边缘,已经不再攥紧了,松散地垂着,与膝盖之间隔着一段冻得发白的布料。
葡萄氏·寒春挨着她,仰面躺倒在台阶旁边的地面上。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曾经冻得泛红的指尖已经彻底松开,手背贴着冻土表面,冰霜在皮肤和地面之间形成一层极薄的隔离层。
耀华兴靠在城门洞内侧的墙根下,头侧向一边,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呼吸比其他人更轻,像正在把最后一点警觉也缓慢地释放掉,风从门洞外吹进来,绕过她身侧的砖面,又散开。
赵柳半倚在另一侧的门框旁,下巴抵在胸口,身体的重心已经彻底向后倾斜。刀柄原本还搭在掌心里,此刻已经滑落半寸,刀身被冻土接住,发出短促的闷响,又被风声盖住,没有被惊醒。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一块条石旁边的地面上,外袍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鼓囊囊的棉絮。他的鼾声轻微而模糊,像是被冷空气压薄了一层,又像是在梦里还没完全松开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公子田训顺着墙根滑坐在地,后背靠着砖面,头微微偏着,搭在膝上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幅度不大,像在梦里还在盘算什么事。
风还在吹,从温春河的方向持续地、均匀地流过来,从演凌的脚边穿过枯柳丛边缘,沿着城墙根向前延伸,铺到城门洞下那一排横七竖八的身影上。两拨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百多步的空地,那根线仍然在空气中悬着,像一枚被压入砖缝的旧钉,两端都还没有完全松开。风声持续地穿过那道空隙,在墙垛与枯柳之间形成细长的共鸣,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还没有完全固定的旧弦,正在等待下一道力落在它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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