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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微向来是难请得很,堪堪卡在长公主殿下驾到之前来赴宴,被叶凌波又嫌弃道:“你再晚点来,大家一起接你的驾算了。”
酉正三刻,长公主殿下銮驾到,已经说好是寻常赴宴,所以今日没有再出穿着礼服朝拜的笑话,魏夫人可能狠狠补习了几天礼仪,请了个宫里出来的嬷嬷在身边提点着,倒也像模像样了,亲自迎了长公主殿下入席,魏夫人亲自上前侍奉,平郡王妃布菜,魏夫人安箸,景侯爷夫人来进羹,沈夫人连忙接过来,道:“哪能劳烦老封君?”
席上并无别的事发生,等到散席时,沈碧微却不见了,清澜心中知道是什么事,正张罗妹妹们上车,前几次她看得松了点,又是被魏禹山掀了帘子,又是凌波马车找不见人,所以她也只好打起精神,看好她们。
谁知道她回去找韩月绮道别时,被一对宫娥拦住了。她们都极年轻,十五六岁,道:“请叶大小姐随我来。”
清澜跟她们绕过回廊,看见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提着灯笼,等在那里,像一幅古画。其实清澜一见长公主殿下,哪怕只是侍从,便觉亲近,这种在佛前陶冶惯了的气质是骗不得人的,彼此相见,都十分熟悉。
这女官对她也很客气:“叶大小姐,殿下有请。”
清澜其实心中知道是什么事,见她这样态度,先心安三分,随她穿过回廊,进入长公主殿下歇息的正殿,太监宫女都在外间伺候,内间帘幕低垂,熏香的气味像极了寺庙,长公主殿下倚在睡榻上,闭目养神,一个宫女在边上捶腿,还有个老嬷嬷坐着说话。
沈碧微就站在旁边,见清澜进来,也并不惊讶。
“殿下,叶大小姐来了。”女官上前禀报道。
清澜低眉垂目上前行礼,她的礼节是没话说的,连沈碧微也未必比得上,女官见了,面上先多三分赞赏,只有长公主殿下神色不动,也并未让她免礼。
“是吏部的叶家?”长公主殿下问道。
“回殿下的话,臣女父亲供职吏部侍郎,舅父供职御史台监察御史。”清澜回答道。
上次在赵家,其实被沈碧微带歪了,她不愿意报外祖父家的名号,其实贵人垂询,报父母两边来历才是正礼。
“哦。”长公主应了一声,旁边宫女捧上茶来,她饮了茶,才不紧不慢道:“方才碧微和我说了一番话,似乎有些道理,只是没很明白,我问她是谁说的,她说是你让她劝我的,我便唤你过来,细讲讲,什么叫作‘怀璧其罪’,什么叫‘烫手山芋’?”
如果说长公主殿下这几日来都是在扮演一个神龛上的“贵人”的话,这大概才是她进入花信宴以来,问的第一句话。
但凡对权力略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句问话的重量。
而清澜平静地扛下了一切。
“回殿下的话,是臣女让沈小姐对殿下进言的。若有失言,也是臣女的过错。”
沈碧微听到这话,立刻就要上前,被长公主瞟了一眼,只得停下。
“抬起头来。”清澜听见长公主道。
清澜抬起头,仍然垂着眼睛,她当然知道长公主是要看她,不是让她看自己。仰面视君,无异于刺王杀驾,是她五岁随母亲赴宫中宴席就明白的道理,十八年过去,她仍是跪在阶下礼节周全的叶清澜,只是前面再没有母亲的衣角。
她有极好的面相,是最端正的世家小姐,温顺而优雅,又带着文人风骨。
“你为什么让她对我进言?”长公主问道。
“二十四番花信宴,是京中大事,镇北军回京受封,也是国之大事,两件大事撞在一起,难免人心惶惶,流言纷纷。世人愚钝,不知道长公主殿下主持花信宴是为了安置未婚的将官,而不是为了拆散患难夫妻。花信宴事关世家婚配,怀璧其罪,是烫手山芋。所以官家交由殿下来主持,是信任殿下,殿下也愿意为官家分忧。我等身为臣女,自当尽心竭力,为殿下筹谋,勇于劝谏,拨乱反正,不得以自身利害为念。”
清澜娓娓道来,条缕清晰,连一旁的女官也听得眼神一亮,露出赞赏的表情。
长公主殿下却神色不动。
“既是事关重大,你只需提醒我慎重便是。何须用上劝谏二字?”她的声音像来自高高的云端,几乎将人骨骼都看透。
“劝,是要我改心意,谏,是臣子直言规劝,要为君的人改正错误。”她轻描淡写点出叶清澜话中深意:“你也担心,我想替镇北军的将领休妻再娶?”
殿堂内气氛顿时一冷,叶清澜仍然垂着眼睛,抬着头安静跪在地上,并不说话。
但她的不回答已经是答案。
“你放肆!”公主旁边的女官第一个发难:“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质疑殿下?”
叶清澜仍然垂着眼睛,白色的面孔漂亮得像一朵莲花,看不出一丝慌乱。
“殿下不需要替镇北军的将领休妻再娶。”她这样平静回答长公主:“但只要花信宴上再出现任何休妻再娶的事,世人都会默认是殿下的授意。”
她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长公主道:“怀璧其罪的,是殿下,手捧着烫手山芋的,也是殿下,生在帝王家,殿下应当早就明白了这道理。不是吗?”
满座皆惊。那女官指着她,几乎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是了,宫闱中的人赞赏一个人,多半是夸她礼节周全,不比宫中差。但如果一个人,能讲出宫中的人都讲不出的话,那恐怕她们也从容不起来了。
“你放肆!”女官正要喝止她,却被长公主抬手阻止。
年轻得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艳丽得如同一株墨红色牡丹的长公主殿下,似乎并未被清澜的话震惊,而是十分平静地问:“那依你的意思,本宫当如何自处呢?”
她以礼相待,清澜自然也以谋士的礼节回。
“昔日子路问孔子:‘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我能回答殿下的也只有这一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为今之计,殿下不如先办一席,晓谕天下人殿下主持花信宴的初衷,然后设负责人若干,分别约束京中侍女、镇北军将领,嘉奖镇北军女眷,选出数人,封为诰命。再静观后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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