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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使臣为九川（第1页）

朝堂上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驻京的佛郎机使团耳中。彼时使团新进首领阿尔瓦雷斯正与随从们围着一张粗糙的地图，比划着航线，忽闻大明皇帝要派官员出使佛郎机的消息，手里的铜制罗盘“当啷”一声掉在桌上，惊得他猛地站起身，连腰间的佩剑撞在桌角都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阿尔瓦雷斯一把抓住报信的通事胳膊，蓝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连带着语调都变了调。通事被他抓得生疼，却也跟着激动：“千真万确！皇宫里、这个城市里都传遍了，皇帝陛下已决意派使臣西行，还说要见我国国王呢！”

使团的随从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用佛郎机语议论起来，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有个年轻的随从抬手抹了把脸，高声道：“天朝上国肯派使臣来，这是把咱们当正经邦交之国看啊，国王陛下定会龙颜大悦！”另一个年长些的则摩挲着胡须，感慨道：“先前咱们送来火器、献上地图，就盼着能与大明深交，如今总算盼到了！”

阿尔瓦雷斯用力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茶汁洒在靛蓝色的绒毯上，他却毫不在意：“快！快备一份厚礼，我要即刻求见大明外交官员！咱们得弄清楚使臣何时动身，需要多少人手、多少船只，哪怕是倾尽使团之力，也要把接应的事办妥当！”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还有，把咱们带来的那支最精致的火铳找出来，再挑两匹上好的阿拉伯马，一并作为贺礼送去。告诉鸿胪寺卿，佛郎机上下，都盼着大明使臣早日东来，我国定以最高礼仪相迎！”

随从们齐声应下，转身就往外跑，靴声在庭院里响得欢快。阿尔瓦雷斯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双手在胸前合十，嘴里默念着祈祷的话语。阳光洒在他胸前的十字架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比谁都清楚，大明使臣的到来，不仅意味着两国贸易的进一步畅通，更会让佛郎机在西域诸国中，平添一份来自天朝上国的底气。

是日皇帝召见礼部尚书何孟春道，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恳切：“何卿，近日朝堂为出使佛郎机一事议论纷纷，你是礼部之首，此事须得你亲自统筹。”

他抬眼看向皇帝，见朱厚照面带笑容，心情不错，便顺着话头道：“臣已听闻简霄、霍韬的奏疏，也知科道官们的顾虑。只是‘上国使臣出使夷邦’之说，实为迂腐——当年郑和下西洋，遍历番国，非但未损天朝体面，反倒让万国来朝，此乃千古美谈。”

“你能明白便好。”朱厚照微微颔首，语气松快了些，“科道官们只盯着‘夷狄’二字，却忘了如今佛郎机的火器、舰船，皆是我大明可用之物。朕派使臣前去，不是屈膝求和，是去探虚实、通贸易，是让他们看看我大明的气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简霄二人建议派礼部主事为正使，这话有几分道理。戴明虽懂番话、去过佛郎机，可毕竟是锦衣卫出身，不懂外交仪制。你看，让礼部选一位品行端正、通晓典章的主事，与戴明一同前往如何？”

何孟春闻言，额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些，连忙应道：“陛下思虑周全！以主事为正使，掌礼仪交涉；戴明为副使，管番语联络，二者相辅相成，再妥当不过。臣麾下有个主事姓陈名九川，为人沉稳，又曾随使团去过朝鲜，熟稔外交事务，堪当此任。”

“陈九川……”朱厚照沉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便问道，“是何来历？”

何孟春道：“陈九川乃江西临川人，祖籍安徽宁国，正德九年进士，现为礼部主客司郎中。”

朱厚照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他起身走到何孟春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使团的规制你定，粮草、盘缠从太仓库支取，务必丰厚些，别让远邦看轻了我大明。还有，佛郎机使团那边，你派人与鸿胪寺一同对接，问问他们归国的航线，也好让咱们的使臣顺路随行，彼此有个照应。”

何孟春躬身领旨：“臣遵旨！臣今日便着手挑选随从、筹备物资，三日内给陛下回话。”

“不必急在一时。”朱厚照摆手，“最要紧的是让使臣记好沿途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若能带回些佛郎机的技艺图谱，便是天大的功劳。你告诉陈九川与戴明，此行若能圆满，朕绝不吝惜封赏。”

何孟春连声应下，退出暖阁时，见廊下的银杏叶已染上浅黄。

何孟春刚进署门就吩咐衙役：“速请陈主事到值房来，有要紧差事。”

陈九川正在案前核对着朝鲜使团的贡物清单，听闻尚书召唤，忙将朱砂笔一搁，捧着文书就往值房去。值房里燃着廉价的官用松烟，何孟春见他进来便抬了抬眼，语气直截了当：“九川，陛下有意派你出使佛郎机国，你且收拾一番，届时便随佛郎机使团一同西行。”

“什么？”陈九川手里的文书“哗啦”一声散在地上，他慌忙去捡，指尖却攥得发白，“部堂，这……这佛郎机远在极西，万里之遥，卑职未曾出过这等远差，实在不敢应承。”他垂首站着，官袍的下摆都还沾着案头的墨迹，神色满是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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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孟春起身，捡起地上的文书递给他，指尖划过“朝鲜贡物”四字：“前年天方国进贡玉石，送来的料子混杂不堪，是你逐块甄别，剔除了那些裂绺、杂色的，只将莹润通透的呈给陛下，连内监都夸你识礼懂行。”他顿了顿，拍了拍陈九川的肩膀，“陛下选你，正是看中你这份细心稳重。此番出使虽是苦差，却也是天大的历练，若能圆满归来，日后晋升的路子，可比在部里磨勘文书宽得多。”

陈九川仍是心头打鼓，可尚书话说到这份上，又关乎圣意，他只得躬身应道：“卑职遵尚书吩咐，先回去收拾预备。”出了礼部值房，日头已西斜，街边的胡饼担子飘来香气，他却没半分胃口，只觉得脚下的官靴重逾千斤。

回到家中，陈九川换了身素布直裰，连饭都没吃，就让家仆备了些薄礼——一坛陈年的绍兴酒，两刀上好的徽宣，径直往恩师新建伯王守仁的府邸去。

彼时王守仁刚从宫里回来，见弟子匆匆来访，便放下手中的狼毫：“九川今日来得蹊跷，莫不是在部里遇上了难处？”

陈九川捧着茶盏，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将出使佛郎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叹道：“恩师，学生并非畏难，只是那远邦风俗迥异，言语不通，怕有负朝廷的托付。”

王守仁闻言，却笑了笑，指着书架上的《汉书》：“昔年张骞出使西域，初时何尝不是前路茫茫？他凭的，是胸中的丘壑与心中的赤诚。你在礼部多年，熟稔典章礼仪，又曾随团去过朝鲜，应对邦交已有经验；更难得的是你处事谨慎，不骄不躁，这正是使臣最该有的品性。”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着院中的老槐树：“这树若总长在屋檐下，便只会往高里窜，难成栋梁。你在京中待久了，正该去远邦看看，一来能为朝廷探得虚实，二来也能开阔眼界，比在部里困守文书强得多。”

陈九川捧着茶盏的手渐渐稳了，抬头看向恩师，眼中的迷茫淡了些：“恩师的意思是，学生该应下这差事？”

王守仁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宣纸上写下“知行合一”四字：“圣意已决，尚书举荐，你既有能力，便该担起这份责任。此番西行，记住‘尊重而不卑屈，谦和而不失节’，便是对陛下、对大明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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