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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手的山芋没有扔出去。石必成心情大坏。
准确地说,是刚把烫手的山芋扔了出去,又被领导扔了回来。烫手的山芋不仅给扔了回来,而且扔回来的山芋更烫手了——领导提出了明确而不具体的修改意见。这样一来,修改的难度陡增。改好了,是领导指示的好,功在领导;改不好,是没有准确领会领导的意图,过在尔曹。
看着石必成忧国忧民、要死要活的脸色,郝白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为领导分忧解难。在工作方面,特别是对矿产资源整合工作,郝白没有什么经验,但郝白突然想起来,自己有“葵花宝典”——老宋,不对,是宋老的笔记。回到房间,郝白把门关好,仔细翻看研究宋老的笔记。宋老在若干年前就曾提出过“矿产资源整合”的动议,但当时没人复议,还惹了一身非议——当时还是小宋的他,被全县政商等各方势力集中声讨,没想到向来思想不统一的文宁县各方诸侯在声讨小宋这件事上意外地统一了思想。后来宋老就不敢公开提了,但宋老认为自己想的没错,也肯定是将来的大方向,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和先见之明,宋老悄悄在自己的笔记里论述了这项工作,以为将来形势发展老子料事如神而张本。
宋老首先分析了矿山资源整合的难点。大概有这么几个方面:第一是资源评估复杂。这个问题看似是客观问题,其实是主观问题。这其中的客观因素是地质条件的复杂多样,从科学上讲,矿山资源储量难以精确评估,整合时还会有资源量和品质的误差风险。不同的矿山,地质条件千差万别,用老宋的话说,就是“每一个矿山都像是一个女人,每个女人都不一样,所以每个矿山也不一样”。她们有的前平后板,有的前凸后翘,有的柔情似水,有的暴跳如雷,从生理到心理都不一样。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矿山的储量具有不确定性——储量看似是客观存在不可改变的,其实是主观导向灵活多变的。矿山的储量,取决于两方面因素,一是矿老板的能量,二是矿老板的思量。有的矿老板,就喜欢大,宋老举例说黑镇某矿老板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就是,“世界上两样东西是越大越好,一个是女人的屁股,一个是矿山的储量”。储量大的好处,主要是让人觉得你很有实力,黑白两道都得高看一眼,尤其是去信用社去银行贷个款啥的也方便,储量在那摆着,那都是真金白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但事分两边、物有两极,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不是越大越好,就以黑白二镇来说,储量大有大的好处,但储量小也有小的妙处:树大招风,黑白两道都得多扒一层皮,不如把储量做小,对外装个小,闷驴偷吃料。看到这儿,估计有的书生就要问了,矿产资源储量不是客观存在的吗?怎么说做大就做大,说做小就做小呢?看看,这就叫书生意气,不懂什么叫“事在人为”,定储量的机器虽然是客观的,但定储量的人那可是主观的,只要矿老板表述到位、表情到位、表示到位,那么储量的数字也肯定能到位——到该到的位。
第二个方面,是利益难以协调。这里面也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矿老板和股东们的利益不好协调。这个方面里面也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从对外的角度讲,大家的心思都一样,那就是“都想把别人吃掉,不想被别人吃掉”,吃掉别人,做大自己,面子里子都有了,被人吃掉,扫地出门,好像是丧权辱国的清政府,卖房卖地的败家子,走到哪都被人笑话;另一方面从对内的角度讲,不论是把别人的矿吃掉了出钱,还是被别人的矿吃掉了分钱,都不好办。看到这儿,估计有的书生又要问了,怎么把别人的矿吃掉了还要出钱呢?当然啦,吃掉人家的矿,说是整合,其实不就是买下嘛,买东西不得出钱啊,出钱得有个章程呀,是按股东们的占股比例出钱?是按实际贡献率的倒序出钱?还是按对新买入矿山企业的管理分配权出钱?都不好弄,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平时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到真出钱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同样的道理,被别人的矿吃掉了,大家伙坐下来分钱,怎么分?按占股比例分钱,那有的股东说了,他虽然投资占股比例高一点儿,但一直都是甩手掌柜,一年到头给他爹上坟去的次数都比来矿上多,老子一年从头忙到尾,部门找事儿是老子平的,工人闹事儿是老子平的,矿难出事儿是老子平的,老没有老子,这个矿早就黄了,你们都得喝西北风,平时分的红就够多了,这次矿也卖了,最后一锤子买卖,老子才应该多分。等等等等。这还是同意买同意卖之后出现的利益协调之难,就更别说股东们利益诉求不同,压根儿就不同意买、不同意卖,事情一下子就搁浅在那儿了。利益难以协调的另一个大方面,就是地方的利益不好协调。这么说吧,除非有朝一日实现了完全的共产主义,否则地方保护主义就会一直存在。陶州县的矿老板,想来整合文宁县的矿,文宁县肯定不愿意,不愿意就要出手干预。反之,亦然。宋老专门记录了一个小故事:当年,陶州县的矿老板曹某(郝白结合上下文分析,这个“曹某”大概率就是石必成的岳父老曹)想来收购黑镇一个小村的一个小矿——准备用“蚕食”的策略,先从小矿入手,试试水,可以了的话再由小到大,逐步拓展业务版图,不料黑镇各村的矿老板们对内长期发动内战妄图统一别人,对外作战却不用人劝就能自觉保持高度统一,大家在宋家堡村宋福贵的坚强领导下,在宋福贵第一军师老税的运筹帷幄下,联合黑镇矿业的“战国七雄”,坚决打响了阻击外来资本的第一枪,老曹不仅赔了钱,还差点搭上命,从此不敢踏足文宁县矿业领域一步。“战国七雄”们还贯彻了“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战术做法,打跑了老曹之后,打听了老曹的底细,跑到陶州县老曹的矿山企业开展反向收购、反向整合,后来还是陶州县政府果断出手,才将“战国七雄”逼退。对文宁县来说,这是对外阻击的光辉一战,被宋老大书特书,宋老最后还专门来了一笔:这次阻击战,文宁县官方都没有正面出手,仅凭民间企业家的自发组织,就凝聚了对外作战的强大合力,既充分表现出了文宁县的企业家对外御侮的顽强性,又无意流露出了农村土老板拒绝合作将小农意识坚持到底的顽固性,顽强性值得肯定,顽固性应予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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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方面,是管理难度较大。说到底,还是人的问题。不同的矿,企业文化和运营模式差异很大,整合后都需时间磨合,有的可以磨合,有的很难磨合。比如宋老记录的,某矿隔三差五就出事儿,矿老板专门找大师算了算,大师说矿上的厕所从“男左女右”改成“女左男右”就可保平安无虞,矿老板照做,没想到还真灵。后来矿老板整合了另一个矿,第一件事就是把“男左女右”的厕所改成了“女左男右”。这可以叫做是“矿山企业之厕所文化差异”。对这件事,一开始大家都不太适应,觉得老板指定有病。后来大家开始慢慢适应,但是仍然有人无法适应。无法适应的人里也分两种。一种是真的无法适应,白天清醒的时候适应,晚上喝醉了不适应,还是习惯性把男女走错,惊起蛙声一片。还有一种是装的无法适应,女厕所没人的时候他走不错,女厕所有人的时候他才走错,走错的时候他还拎着一个酒瓶子,意思是老子喝多了,所以习惯性走错了。而且还不是女厕所谁去他都走错,指定是美女会计、美女化验员上厕所时他才走错。后来被保安科抓了现行,按到地上摩擦,这厮上面的嘴也硬、脖子也硬,下面的东西也硬,被保安科长飞起一脚踢成了绝户。另一个大难题就是人员安置,新老板一来,看谁都是前朝余孽,就连前朝余孽们自己看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前朝余孽,都要经历一轮重新大洗牌、利益再分配,特别是干食堂、管采购、当会计的这些肥差,肯定要换成自己人,有钱谁赚不是赚、谁贪不是贪啊?与其让外人把钱挣,还不如把机会和顺水人情送给七大姑八大姨小叔子大舅哥呢!所以,每一次矿山易主,从来换的都不仅仅是矿老板一个人,而是江山改朝换代,利益链条重塑。所以,卖矿也从来不仅仅是矿老板一个人的事儿,来自既得利益者的保守派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这里面其实还有一些情况:除了主要利益链,整合之后还涉及大量一线工人和非一线职员调整。一般来说,整合不是关停,大家不至于失业下岗,好歹还有个班上,而且对一般人员搞不好还是一个新机会呢。刚才就说了,整合像是改朝换代,就像是真正的改朝换代一样,政权更替之际,真正被弄死的,或者说绝不能放过的,都是真正的既得利益者,升斗小民根本不在重点翦除的范围内,不过话虽如此,但是万一处理不当的话,可能引发劳资纠纷,矿工们团结性高、战斗力强,工人阶级的力量撼天动地,如果纠集在一起,搞个大串联、大上访、大围堵,那可就把文宁县的天给捅塌了。再有一个层面就是,矿山企业通常来讲都位于山乡深处、偏远之地,整合后很可能影响当地社区关系,宋老举的例子就是黑白二镇,两个地方本就民风彪悍,宗派林立,外来的矿老板如果来搞收购搞整合,一定会被打跑——就像陶州县曹某那样的下场,本地的矿老板如果来搞整合搞收购,一定会引发内斗,届时将是野枪、猎枪、砍刀、钢管的狂欢。
除了上面“人”的这几个方面,其实最重要的就是“钱”的方面。宋老看的挺透。“钱”上面有三个风险:第一个“钱”,是矿山资源的整合需要大量真金白银,而且现在挖矿已经成了夕阳产业,银行不尿,资本不搭理,融资难度很大。搞不好就成了蛇吞象,自己没吃好,还把自己给撑死了。而且很多的矿山企业,本身债务问题就很突出,整合后可能加重财务压力,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第二个“钱”,是矿山的整合还存在一个技术整合的问题,新矿和老矿,大矿和小矿,此矿和彼矿,往往设备的标准不一样,不同的企业设备和技术标准不同,整合后咱就成了一家,一家的对那就需要统一标准,统一标准的话就得技术升级,技术升级的话就会拉高成本。也就是说,买过来别人的矿,先付了买矿的钱,买回来还没有挣钱,还需要再付一笔钱,让这个矿具备挣钱的能力和标准。第三个“钱”,是市场的风险。宋老专门写道,一位知名的矿老板这样痛哭流涕地控诉,“他娘的,市场是最无情的婊子”。矿产品价格波动大,市场需求变化快,这些都影响整合后的经济效益。最可怕的情况就是,到时候市场不景气,生产的话,开一天工就赔一天钱;不生产的话,技术人员和工人一散伙,将来再聚起来可就难了。
郝白看得很投入,放下笔记本的时候,已是斜阳西沉,红霞满天。郝白依稀记得上次看手写文字这么投入,还是高中时代偷看同桌女生的私密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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