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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着吧,不要钱。”老奶奶笑眯眯地说,“你是纳维军区的人吧?”
显然,她认识两个卫兵的制服,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没有认出钟晏的脸,反而理所应当地将他们当成了一伙的。
钟晏有点尴尬,否认道:“不,我不是。”
“那就是纳维军区的客人了。”
不请自来的客人,说是敌人还合适一点。
钟晏正想着怎么委婉地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并不受他们的待见,老人自顾自地念叨开了。
“你拿着吧,我不缺钱,就是整天闲着做这些,家里堆不下了才拿出来摆摊。哎,我们这个星球,年轻人可不多见,能出去的都出去了,不过,前两年出了事,倒是有好多小姑娘小伙子们又跑回来了。你知道前几年我们这里被划分成资源星球的事吧?”
岂止是知道。当时他还没有当上列席议员,但位置已经很高了,负责两个星区的议案,而负责乐伯星区、对这个议案做出最初决定的议员就坐在他的隔壁办公位。
“我听说这事闹得很大,虚拟社区上也到处都在说,你们年轻人肯定是知道的。我年轻的时候也爱逛虚拟社区,不过我们这里信号不好,大部分时候只能用无图模式,要不然就不容易打开——哎,你别说,现在接进了纳维星区的本地虚拟社区,倒是比以前好多了。不过人老了,整天看虚拟屏眼睛疼,还不如做做手工,出去摆摆摊。”
钟晏总算明白对方为什么没认出自己了。他不是一个乐意倾听的人,但实在很喜欢那对袖扣,既然老人执意不收钱,他总不好真的白拿,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于是他坐了下来。
“这个星球虽然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不过人都是很好的。”老奶奶慢悠悠地说,“那一年真难啊,上面一道又一道的建议下来……喏,说是建议,其实就是命令了。这种重大决议的罚金,根本不是我们这样的小星球交得起的。乐伯星区的议院也没有办法了,我听说他们压力也很大,帮我们争取了好多次呢,这才拖上了那么久。星球上都人心惶惶的,可是大家谁都不愿意走。后来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好多年轻人,他们都是听说了家乡的事,赶回来帮忙的,有几个孩子是从纳维星区回来的,他们说纳维星区变天了,军队接管了议院……我也不大明白,总之,你也知道吧,纳维星区在带头反对人工智能。回来的年轻人和地区议院商量,最后我们向纳维星区求助,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希望的,但那边居然愿意帮我们。我听说纳维那边的管事的也是个年轻人,现在也只有二十几岁。”
“二十七岁。”钟晏说。
“哦,对。那当时就要更小一点。哎,他的胆子也是大,这不是直接和首都星对上了吗。”
在钟晏看来,艾德里安保下了白盾星,固然是一个大胆的决定,但也是一步走给全天下看的妙棋。白盾星争端是迄今为止,纳维星区与首都星唯一一次公开产生矛盾,这一次没有硝烟的战争,毫无疑问是纳维星区赢了,这个结果给全联邦的人类自治支持者打了一针强心剂,因为这是首次,纳维星区展现出全然不惧首都星的姿态。
当然,钟晏知道,艾德里安必然不是这样想的。也许他的身边有很多人这样想,这也是纳维军区高层能够迅速达成一致,出兵保住白盾星的理由,但艾德里安必然不是出于这个目的。哪怕在当时接纳白盾星,对他们的形势没有好处,艾德里安也一定会救下这颗小星球,这也是许多人愿意追随他的原因。
钟晏问:“那这里原本‘蝶’的基站呢?”
“那玩意啊,早拆了。”老人摇摇头,“刚刚接到纳维的准信,我们就自己拆了。嗨,人工智能其实管乐伯星区也不过四十年不到,听说在首都星倒是很久了。四十年前‘蝶’进来之前,铺天盖地都是宣传,把这东西夸得和神仙似的,说是首都星那边的人早早地都过上了安逸的日子,全都是靠这个。要我说啊,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没有那么神乎其神。有的时候,哪怕是我也知道什么决定是‘对’的,你就说咱们的地底下发现了矿,要是开出来卖钱当然是比放在那里不动好,早点开出来自然是比晚点强。可是呢……”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向并不太繁华的街道,街道后方有连绵青翠的古老山脉。
“可是人就是这样,有些时候道理上‘对’的事,感情上却很难接受。机器到底是机器,终究看不明白人心。”
钟晏垂下眼帘,安静地坐在老人旁边。
不是的。一个偏远星球上的老人将人工智能理解为高级的机器,但只要接受过完整义务教育的人却都清楚,人工智能并非机器,现在在位的这一个,更是拥有健全完美的人格。“蝶”不是不明白人心,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可他本该在乎的。在诞生之初,他本该是世间最悲悯,最包容的存在。
艾德里安到达小广场的时候,看见钟晏陪坐在一个摆地摊的老奶奶身边。
艾德里安很久没见过钟晏这么放松的样子了。阳光下,他雪一样白皙的面容淡然恬静,褪去了锐利和距离感。那件运动外套比他的身子大了一圈,斜斜地挂在他身上,有那么一会儿,艾德里安觉得他像是一个小城市里的普通邻家青年,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列席议员。
艾德里安把心里升起的一丝柔软挥去,走了过去。
钟晏看到艾德里安那双银色眼眸的一瞬间,条件反射地攥起了手心,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里。
这个动作很不幸被艾德里安捕捉到了,但有外人在,他暂时没提,而是道:“玩够了没?走吧。”
“嗯。”钟晏站起来,对老人道,“我走了,谢谢您送我的……礼物。”
“好好。”老人和蔼地看了一眼站在一边,只穿了一件对这个季节来说略显单薄的体恤衫的艾德里安,虽说视力不太行了,再加上艾德里安太高,她还坐着,没有男人那双和她刚刚送出去的袖扣一样色泽的眼睛,看到但她的眼力可比年轻人毒的多,她笑眯眯道:“你朋友来接你啊?你身上的外套是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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