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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山乡,一夜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就铺满了整个山野。
层层叠叠的山峦早变成了一片素白,连平日里弯弯曲曲盘在山间的小路,都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
原本就不宽的山路被雪一盖,变得更加湿滑难行,踩上去一步一滑,稍不留意就得打个趔趄。
可天刚蒙蒙亮,山坳里那所小小的山村小学门口,就已经站了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
他们穿着家里缝的厚棉袄,领口袖口都露着洗得发白的棉絮,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一个个沾了霜的红苹果。
鼻尖挂着亮晶晶的小汗珠,手里却都没闲着——有的扛着家里竹枝扎的大扫帚,有的拎着父亲用旧木板改的铁头铲子,呼哧呼哧地对着门口的积雪忙活开。
这群小家伙心里记挂的,从来不是自己进校门滑不滑,全是住在半山腰宿舍里的林老师。
前几天下雪林青柠走路滑了一下,虽然没摔着,可孩子们看在眼里,早就悄悄记在了心上。
今天这场大雪一停,他们连早饭都顾不上多吃两口,就相约着早早赶到学校,要给林老师清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来。
从学校门口到林青柠住的宿舍,要走一百多步青石板路,还要爬三段窄窄的台阶。
孩子们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把积雪扫到路边,扫不动的冻硬的雪块,就拿着小铲子一点点铲干净,连台阶缝里积的碎雪都抠得干干净净,就怕林老师早上出来上课,脚底下打滑摔着。
忙活了快一个钟头,整条路终于清得亮堂堂的,露出了青石板原本青灰色的纹路。
孩子们抹了抹额头的汗,看着干干净净的路,突然又凑在一起咬起了耳朵,
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剩下的孩子立刻眼睛亮了起来,七手八脚把扫到路边的雪堆在一起,你一拍我一揉,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雪人。
雪人圆圆的身子,大大的脑袋,就是鼻子眼睛还缺着。
家里带了胡萝卜当午饭的狗蛋赶紧掏出怀里的胡萝卜,揣进雪人脸上当鼻子。
穿花棉袄的秀秀赶紧从衣服上拽下来两颗不常用的黑扣子,给雪人安上了圆溜溜的眼睛。
孩子们踮着脚,吭哧吭哧把雪人挪到了林老师宿舍的门口,拍了拍手上沾的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捂着嘴偷偷笑了半天,才蹦蹦跳跳往教室走。
一路上都在憋着劲儿猜,林老师出来看见雪人,会露出什么样的笑容。
这些细碎得像山间落雪一样的小事,一点一滴攒在林青柠心里,甜得像四月里挂在枝头熟透了的枇杷,咬一口就能流出蜜来。
这些带着山野温度的温暖,是她待在城里那所封闭的校园里,从来没有触摸过的柔软。
在钢筋水泥围起来的城市名校里,她是说一不二的林校长,是抓升学率抓教学指标的管理者,是所有人眼里专业、干练却总带着距离感的领导,可在这满山围着绿色的大山里,她只是林老师,是被这群山里孩子悄悄放在心尖上,一点点疼着爱着的人。
日子顺着山间的溪水慢慢流,转眼就到了稻穗抽穗的初夏。
傍晚放学的铃声叮叮当当地敲过,橘红色的夕阳像一块被揉软了的蜜蜡,顺着连绵大山的轮廓慢慢滑下来,把高大陡峭的山影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层峦叠嶂之间的梯田上,顺着梯田一层一层漫上去,把绿油油的稻叶都染成了温柔的暖金色,连风里都裹着夕阳暖融融的温度。
林青柠抱着一摞刚从教室里收上来的作业本,纸页上还沾着孩子们指尖留下的铅笔灰,她沿着校门口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半山腰的树舍走。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多年了,每一块青石板的纹路她都记在心里,哪里有个小坑,哪里坡稍微陡一点,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对。
路过操场边上那棵已经站了一百年的老梧桐树的时候,浓密深绿的树荫突然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细碎声响,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麻雀挤在树知上,凑在一起偷偷商量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小秘密。
林青柠忍不住放轻了脚步,远远望过去,才看见几个放学没立刻走的孩子,正围着梧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忙活着——几个小家伙踮着脚,仰着脑袋,费力地把一根粗麻绳往横枝上绑,小脸都憋得红扑扑的。
林青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根麻绳的来历。
上周孩子们就天天蹲在王爷爷的编筐棚子边上,跟着村里编了一辈子筐的王爷爷学搓麻绳,要给她做一个秋千。
刚开始搓的麻绳要么太松,要么粗细不匀,孩子们搓了拆,拆了搓,反反复复折腾了快一周,细细嫩嫩的小手上磨出了薄薄的小茧子,才搓出这么一根够粗够结实的麻绳,说这样坐上去才稳当,不会断。
而秋千上那块平平展展的秋千板,还是村里阿虎的爹知道孩子们要给林老师做秋千,特意翻出自家放在杂物房里闲置了好几年的旧门板,挑了最厚实平整的一块切下来,又拿砂纸低着头磨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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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把边缘磨得圆溜溜的,连板面上每一个细小的木刺都磨得干干净净,阿虎爹说,绝对不能让木刺扎着林老师,林老师天天给孩子们改作业,手金贵着呢。
几个孩子正忙得满头汗,抬头刚好看见站在路边的林青柠,立刻停下了手里捆绳子的活,一个个挥着沾了点麻绳屑的小手,大声喊着:“林老师!快来快来!我们刚绑好的秋千!快过来试试晃不晃!”脆生生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裹着孩子们藏不住的开心。
林青柠看着树下那一张张亮着星星的小脸,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开了,眼角那些因为常年熬夜改作业生出来的淡淡的鱼尾纹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温柔。
她轻轻把怀里那摞整整齐齐的作业本,放在梧桐树根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又抬手拍了拍藏青裙子上沾的粉笔灰,才笑着一步步走过去,慢慢坐在了那块带着木头清香的晃悠悠的秋千板上。
孩子们嗷一声就开心地散开,自发分成两拨站在秋千的两边,小小的爪子紧紧攥住麻绳垂下来的下端,一个个憋红了小脸,憋着劲儿一起用力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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