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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合同在月底终止。小祁,过了九月你就是自由身,就算是云天传媒也没法奈何你。”
祁白露低声重复:“自由身?”
这几个字就像是在密封的山洞凿开了一个口子,往前看,仿佛若有光。
林悦微道:“以后如果你不想签公司,来我工作室也好。”
程文辉道:“有好几家经纪公司你可以选。”
祁白露看着那份合同上郑昆玉的签名,什么都没说,林悦微看他表情,合上合同递还给程文辉。程文辉犹豫片刻,道:“小祁,合同到期之后我就不会再带你了。可能会是好事。”
剥去一层旧皮,砍去一根枝干,移栽进一个新的花盆。新生活的代价就是伤筋动骨,甚至不停告别。祁白露看着程文辉欠身离开的背影,顿了一下,道:“谢谢。”
林悦微一直没跟祁白露谈过郑昆玉的事,或许说,她知道祁白露可能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她知道祁白露把手机重新开机之后,最后又把手机丢进了浴缸里,也知道他这一个月只在沙发上睡觉。有天晚上她睡在客房突然醒了,下楼倒水结果看到祁白露在花园散步。没看到过祁白露哭。
程文辉跟他道出真相之后,这样的情况似乎改善了一些。有一天她路过书房,看到房间门开着,祁白露在里面翻箱倒柜,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她问祁白露找什么要不要帮忙,祁白露说找一个DV,林悦微走进去帮他一起找。桌子上倒扣着看了一半的剧本,林悦微看到封页上有郑昆玉的签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他们从书房找到卧室,没有找到。林悦微在衣帽间里看到一件挂得整整齐齐的夏威夷衫,想到衣服的主人已经不在,会有呼吸一窒的感觉。她对郑昆玉没有感情,甚至有些反感,但是想起他们四个在大溪地的好时光,她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生死两端,物是人非。
她无法想象祁白露的心情。或许祁白露应该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全丢掉,把房子重新装修一遍——可是这栋房子都是郑昆玉买给他的,甚至连花园的那些花,都是郑昆玉亲自挑的。她难以想象那样一个人会喜欢种花。
郑昆玉的卧室被他们翻遍了,最后也没找到DV。祁白露甚至连浴室都翻过,架子上搁着老式剃刀,那把剃刀看起来还是很锋利,说不定能像电影里一样一刀割喉。
林悦微问他那个DV里有什么,祁白露没回答,而是道:“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不肯把事情做绝了,为什么不彻底毁了我。他不是心软,他知道如果那个视频被曝光在公众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地死,我就算到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他。但他不要我死,他就是要我半死不活,好永远记住他,活在他的阴影里。”
“如果不是呢?或许他是对你感到抱歉。”
林悦微也知道只是或许,她不想看他自苦。
“为什么要在那间公寓?”祁白露扭头看着她问,却好像目光透过了她问别的人。
他跳下去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是怨恨,羞耻,悔悟,不甘,惦念,还是浓度具有腐蚀性的别的东西。为什么要在那间公寓,那是他们的开始,是雾封的巫山,是犯罪现场,是牢狱,现在是绞刑架,是行刑台,是一切的结束。
郑昆玉到底在想什么,最后的时刻,他到底是爱他多一点,还是恨他多一点,祁白露无法知道,这是一个永远的谜题。他的爱本身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沉重的秘密——那是爱吗,一颗偏狭的自私自利的心也会爱人吗,不管那是什么,从今往后,都会像蒙尘的珠玉一样永远锁在死亡的匣子里。
林悦微道:“他对你做的事不可原谅,但他死了,你还活着。”
他的确还活着,他差点死过一次,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被他抱起来时,还记得他的声音终于变了形,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还活着,因为他永永远远不想再看到郑昆玉,他第一次想要长命百岁,活够个一千年一万年。
说来也奇怪,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梦到了郑昆玉,梦到他们在那间第一次□□的公寓,那天晚上他想要跳楼自杀。
他梦到自己穿过玻璃门,穿过飘拂着的窗帘,一直走到阳台边上。阳台上的蔷薇科植物蓊蓊郁郁,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用手扶着栏杆往下看。他就要跌下去了,可是郑昆玉从后面抱住他,用力拖着他的腰将他抱回来,就像《泰坦尼克号》里的Jack抱着Rose那样。郑昆玉将下巴放在他的颈窝,一根一根地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在他耳后说:“Youjump,Ijump。”
二十六楼,投下去就像投进湍急的江河,再无生还的可能。
太滑稽,太荒唐,太可笑了,他竟然梦到他说《泰坦尼克号》的台词,梦到他用那么坚定的语调说生死相随。
后来梦里又发生什么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他们到底有没有真的跳下去。反正祁白露是笑醒的,他咯咯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肚子都发紧了,这才去擦自己的脸,但泪水怎么也擦不完,他知道自己醒来时就已经满脸都是泪。
祁白露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空调冷气很足,像是把人泡在了冰水中。他起来趿上拖鞋走到客厅,打着手电筒推开沙发,在地上找到了那枚戒指。他把戒指装在口袋里,给自己点了根烟。清晨的天光透过窗帘,像牛奶慢慢浸湿了吐司。祁白露的确饿了,抽完一根烟之后,他走到厨房打开天然气,厨房虽然不开火,但还是有天然气供应。
做完这些之后,他回到客厅,拢着打火机凑近窗帘,指甲盖大小的橙色火焰摇晃着凑着窗帘底端,过了片刻像是被吸引了一样,俯身贴在窗帘布上,火焰一下子窜得更高。
火焰像是拔地而起的疯长的植物,没有一会儿就变得更茁壮,藤蔓一样往上攀爬。祁白露感受到了火烧的热度,扔掉手里的打火机后退,他凝视着火焰,一小块烧焦的窗帘在火焰中融化滴落,窗帘接二连三地掉落了更多,一片一片,像是火焰的泪水。
天只蒙蒙亮,因为刚停了雨,云彩还呈现阴沉暗淡的灰蓝色。路上已经有不少车了,阮秋季开车到临湖别墅花了十五分钟,他到的时候,消防车也早就赶到,穿鲜艳颜色制服的消防员正拖着高压水管灭火。但大火压倒了一切的存在感,那栋漂亮的别墅被烧得面目全非,冲天的烟雾和火焰如同一只巨鸟抖开的遮天蔽日的翅膀。
阮秋季脸色难看至极,正抓住一个消防员准备询问,忽然看到湖边坐了一个人,祁白露坐在湖边的栅栏上,静静地看着燃烧的临湖别墅。从阮秋季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清祁白露的背影,但阮秋季能从他后颈的模样认出这是他。
他看上去已经坐了很久,毫发未损,身上的衣服整洁干净,赤脚趿着一双拖鞋。
地上的石砖路被雨水洗过,湖面和路面映照着明亮的火光,燃烧的火像是一路蔓延到了湖里。阮秋季沿着湖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祁白露的侧脸,他苍白的脸颊被火照得微微泛红,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
阮秋季脱下西装外套,搭在了臂弯里,他沉默地凝视他,以及那双泪光闪烁的眼睛。
空气中有难闻的烧焦味。熊熊燃烧的火焰在风中像是猛虎一样往前扑,别墅的屋顶早已被烧得塌陷,劈啪作响的燃烧声中偶尔夹杂着几声爆炸,估计是电器烧毁的声音。如果有末日,估计就是这幅场景,低矮的云彩都被烧成了红色,像是日落时分的晚霞。
阮秋季看了他很久,大火仿佛永生永世不能扑灭,他的眉和眼依旧是他的眉和眼,他的胸脯随着呼吸而轻轻起伏,悄无声息地,却似乎发生了什么陌生的改变。阮秋季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场意外。
天光渐亮,太阳还没有从东方出现,火势越来越凶猛,烟灰和烟雾弥漫到了湖面,地上的火里像是要长出一个太阳。
阮秋季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下,他仿佛在看一幅画像,那个世界他只能远观而无法涉足,他差点叫了他的名字,自私地想把他拽出那个世界。没想到就在此时,祁白露毫无征兆地转过头,不躲不避地直视着他,眼睛被火照得明亮。
阮秋季的心被猛地扯了一下。
仿佛在对视的这一瞬间,火向他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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