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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堂深处
作者:阿幂
话说平安州富阳城本是远近闻名的鱼米富贵乡,脂粉温柔窟,多有豪门大户,中有一条街,名为长安,乃是城中最为繁华的地段,中有一家唤作丁记油铺的小铺子,店主姓丁,大名一个瑞字,小名唤作大郎,四邻八舍得叫得惯了这丁瑞的本名反倒无人提起了。这丁大郎十岁上父亲亡故,寡母幼子俩守着一家油铺过活,虽不敢称富户倒也有些积蓄。到了二十岁上大郎便娶了城外一农户的女儿王氏为妻,一连生了二子一女,长子叫做丁丰,今年刚交十八岁,已说定了东街上开米铺的何家二女儿为妻,隔年就要成亲的;幼子唤作丁富,才得十一二岁。这夫妇俩把那两个儿子倒看得寻常,反把个十六岁的女儿当做掌上珍心尖肉,这其中却有个缘故。
却是王氏怀着这女儿时,一夜梦见一轮圆月落入怀中,化作一面明镜,照得人须发皆明,王氏醒来自为是个异端祥瑞,便叫醒丈夫,一五一十说了与他知道,那大郎也称奇,也以为这孩子有些儿来历,逢到有人来打油便夸耀一番,但凡有人奉承几句,大郎夫妇一高兴,油钱也少算几文。倒是大郎的寡母朱大娘有些见识,因镜子是易碎之物,心上便做个不详之兆,只是见儿子媳妇格外高兴,自己年老多病要在他们手上讨饭吃的,故此不敢说,只忍在腹中,在媳妇王氏夸耀之时,还不免随声附和几句。
转过数月,恰逢仲秋,王氏十月满足,午时起便肚疼难忍,折腾了几个时辰,生下一个女儿来,此时恰是一轮皓月当空,恰如一面大银镜一般,大郎为合了梦境,便不肯委屈女儿,特特提了两斤肉,打了一壶酒请教私塾先生,那先生因着仲秋夜月色极好,月光照在地上如水银泻地一般,故起名叫做月华,又有个小名儿唤作团圆儿。
想大郎不过相貌寻常,王氏亦不过五官端正,偏这团圆儿也不知像了谁,生得面如桃花犹艳,眼似秋水还清,十分美貌,又有梦境为凭,便将这女儿看得越发重了,虽是小户之女,十分娇惯,等闲不叫她出来,怕叫街上的泼皮瞧见了臊她,更不叫她做活,长到一十六岁,自家虽开着油铺子,连酱油同醋都分不清,女红上也是有限,不过能绣几块手帕子罢了,便是自己的绣鞋都要依仗母亲王氏。
更有一桩,因王氏怀着团圆儿时得了那个梦,大郎便以为女儿非比寻常,又有时常走动的几个妈妈见了,偏要凑趣,说着团圆儿怕是月里嫦娥来投胎的,奉承得大郎王氏格外得意,是以虽从团圆儿十二三岁起便有人来做媒,大郎同王氏夫妇两个或是嫌人家底不厚,或是嫌家中妯娌多,或是嫌男方容貌寻常,挑挑拣拣总是不肯许人,一心只想往高枝上攀,可他们偏不想,自家不过开了个油铺,不够略有几个积蓄。上等人家哪里肯要他们的女儿做媳妇,这一耽搁便到了十六岁。
朱大娘此时已年过六十,虽已发衰齿摇,见识倒是清楚,不免悄悄劝几句说:“团圆儿,你又不是大家小姐,三奴六婢的使唤着,不会也使得。我们这种人家攀不得高门大户的,和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娶媳妇不是供着瞧的,都要和你娘一般的操持,如今你这样桩桩件件都不会,横针不动,竖线不拿的,将来到了婆家如何做人。”
团圆儿还未说什么,王氏恰巧进来取东西,听见了这番话便恼了,把鼻子一哼冷笑道:“娘如今也老糊涂了,你孙女儿这等一个容貌,便是给人家做少奶奶也是使得的,还怕没人服侍。从来求亲的人多了,不过是你儿子嫌门户低,不肯罢了,若是肯,你老重外孙子都抱上了。”朱大娘见王氏声口不好,也只得叹了口气,自去做活。团圆儿因有娘撑腰,便也把祖母一番好意丢在了爪哇国中,依旧象个没事人一般,每日里只在自己房中玩那三十二张牙牌,端是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半点心也不操。
一转眼便到了年关,眼瞅着过了年便要给丁丰娶妻,偏出了事。这一日,有个叫做张山的来打二两麻油。这张山的母舅方青正做着这条街上的保正,张山自为县官不如现管,仗着方青的势派,格外横行些,结交了些混混,自己充作老大,到哪里都是白吃白拿,若有人不肯孝敬,轻则嚣骂一场,重则砸东砸西,因此上这一条街上无人不厌憎他,又不敢招惹他。
事有凑巧,恰好王氏的娘病了,大郎同王氏回娘家去,店里只留丁丰一个人看店,丁丰素来厌他,他是少年人,做不来脸面功夫,灌好了油将瓶子往张山眼前一搁道:“五文钱。”那张山也不掏钱只笑嘻嘻道:“你妹子还没许婆家吧,眼瞅着过年就十七了,也算老闺女了,一朵花再好,没蜜蜂儿采也结不了果,倒不如就便宜了我,我情愿给你们家做倒插门女婿。”一面说着,一面将一双贼眼往铺面后面挂的布帘看去,原来这丁记油铺乃是前店后家,这布帘子后就是住处。
丁丰冷着脸道:“放你娘的屁,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嘴脸,凭你也配。”张山也冷笑道:“都知道你爹妈吊着你妹子当宝卖呢,多少人来求亲都不肯,只想着攀高枝,也得瞧人家高枝肯不肯,爷爷再告诉你一句话,女大不中留,保不齐哪天就白眉赤眼给你们弄个杂种出来。”说了往地上啐了口拎起了油瓶就走,也不付付油钱。若是大郎夫妇在,也就忍过这口气去,偏生是丁丰守店,他是少年人一时恼了就顾不得许多,打柜台后钻出来,一手搭在张山肩上,又说:“你与我站住。”张山笑嘻嘻说:“讨油钱么?”说了从怀中摸出五文钱来作势往丁丰手中放,手伸了一半,却把铜钱往地上一扔,斜眼一笑道:“啊哟,掉了。”丁丰早就被他搅得恼火,见他这般无赖更动了真气,握起拳头就往张山脸上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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