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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遽变了脸色的,不是杨修,而是站在一旁的董承。
3、
赵彦一口气跑到车骑将军府,肺部已经快爆炸了,呼出的气息都是辣辣的。对这么一个从小读书的士族子弟来说,这种运动量有点太大了。
车骑将军府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他停下脚步,扶住膝盖大口喘了半天气,然后试探着推了推大门,门是虚掩的,“吱呀”一声打开了。赵彦迈步进去,看到董妃提着一个竹边灯笼站在影壁之前,表情疲惫而淡然。
“彦威?”董妃露出讶异的表情,显然她没意料到第一个踏入府邸的是他。
“快走吧!”赵彦顾不得寒暄,一把抓起董妃的袖子,就往外拽,“你父亲起兵反曹,现在被外兵截杀,许都卫的人就要来董府抓人了!”
他一分辨出张绣的西凉骑兵,立刻就推测到了真相。西凉兵入城之后,许都的局势幡然逆转,董承败局已定,董妃的处境将陷入前所未有的险恶。
以他的估计,即便荀彧和满宠做了万全准备,彻底肃清余党也要花上一段时间。这期间的混乱局势,将是董家人唯一逃生的机会。一念及此,赵彦这才心急火燎地赶来董府。
董妃有些狼狈地甩开赵彦的手,赵彦以为她还在害羞,急道:“都什么时候了,快随我出城!”董妃却停住脚步,把灯笼举得高高。赵彦发现她的神情有些凄厉,握住灯笼提手的指关节青筋毕现。
“赵彦威!我父亲若是事败,汉室也就完了。这个时候你不去保护皇上,到我这里做什么?”
这是一个无理取闹又有些自大的问题,可赵彦偏偏被噎住了。他是大汉臣子,都城大乱,他应该第一时间去护驾才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地跑来救皇帝的妃子。
“我哪里都不去。”董妃把灯笼抬到齐肩的高度,语气坚定。“以往父亲每次出门,我都提着这个灯笼在门口等候,今日也不例外。我董家累世深受皇恩,不曾缩头贪生。我就在这里迎接父亲回府。若是曹贼到此,我便要在这灯笼下,看清这些乱臣贼子的面貌!”
看到董妃说的如此决绝,赵彦一时无语。他没想到平时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居然有这样的气节,又是心痛,又是惭愧。饶是他智计百出,此时也不禁茫然失措,不知是该击节赞美,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绑走了再说。
“少君,可是……”
董妃忽然苦笑了一下:“我这几天总是做梦,梦里尽是鲜血,果然应在了今日。我死不足惜,可惜了汉室这点儿骨血。”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神色有些黯然。这胎儿才七个月,行不成托孤之事,不然托付给赵彦,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彦一拍脑袋:“对啊!这是陛下的龙种,汉室血脉!你岂可因小名而废大义?”
董妃眼神闪过一丝笑意:“我意已决,彦威你不必说了——再说了,从小时候算起,你说的话,我何时听过了?”她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仿佛回到童年,赵彦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不知何时,一片厚重的阴云倒覆在这座城市上空,宛若黑森森的箕斗,看来将有一场大雪。凛冽的寒风凭空流转在将军府前,不仅带来几丝血腥味道,还顺便带来了远处急促的马蹄声。
“彦威你莫要难过,你来找我,我已经很开心了。”董妃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细心地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略显浮肿的手指滑过他的嘴唇、喉咙,最后停留到了前襟。
正当赵彦以为要发生点什么的时候,董妃一把揪住前襟,把他拽到面前,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如今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
“自从寝宫大火之后,陛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数次相询,都被伏寿那个贱人阻挠。你一定要代我搞清楚这件事,否则我母子死不瞑目!”说到最后一句,董妃面色变得有些狰狞,纤纤细手死命掐住胸襟,仿佛把它当做什么人的脖子。
赵彦见她说得无比郑重,便按下心中惊骇,先自答应了下来。他正欲问可还有什么证据或线索,马蹄声已经逼近,董妃突然松开手,猛然一推,把他推入董府黑漆漆的门洞内。
一名骑士出现在府门口。董妃认出他的脸,正是那名亲自押送张宇出京的魏将。奇怪的是,他浑身血污,背上还插着一支羽箭,一点也不像是来缉拿叛臣家眷的。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服已经从马上翻下来,大声道:“你父亲已败,派我来救你出城!”
董妃愣怔间,正要拒绝。王服却没有赵彦那等好脾气,揽住她粗大的腹部,双臂用力生生把她抱上了马去,随即自己也跨了上去。王服近乎抢亲般的粗暴吓住了董妃,乖乖地不再反抗。她双足无处可踏,两只手只得紧紧抓住王服的腰带,生怕跌落下去。
王服顾不得张望四周,一甩缰绳,带着董妃飞快地离开。他们离去不到片刻,大队虎豹骑的士兵蜂拥而至。
董承的家族在战乱中离散,他的妻子也已病逝,目前董府里唯一有政治价值的,只有怀着龙种的董妃。王服和董承早有约定,若大事不济,他务必要接上董妃,逃出许都。
为首的虎豹骑队官迅速做出了判断,只留下两个人看守董府大门,然后下令全军继续追击。搜查董府的工作,等到许都卫赶到再做不迟。
这个决定救了赵彦一命。
两名士兵只能看住大门,赵彦趁机悄悄地从董府侧墙的狗洞里钻了出去,这个狗洞还是董妃以前告诉他的,想不到今日派上了用场。今夜对他来说,可真是历经磨难的狼狈之夜。不光肉身上受到折磨,精神上更是屡受冲击。先是董承、王服的起事,然后是西凉兵突兀的进城,最后董妃还给他留下一句心惊肉跳的话。
“皇帝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赵彦在狗洞中钻行的时候,心中反复咀嚼这句话,却始终不得要领。他默默地希望王服能够顺利地把董妃救出去,让这句话不必变成遗言。
王服带着董妃疾驰在许都城内,两个人都保持着缄默,只听得到坐骑粗重的鼻息声。
追兵们越来越多,不断从身后和侧面围堵而来,有好几次,王服都是在包围网形成前的一刹那一跃而出。这时董妃才发现,这条路线看似古怪,却利用地形巧妙地甩掉了大部分追兵,让他们的数量优势得不到发挥。零星靠近的追兵,根本在王服剑下走不了一合。
“也许这样真的能逃出去。”董妃心里蓦地升起一个微渺的念头,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的胎儿轻轻踢了母亲一下,似是有些欣喜。当希望若有若无地出现时,这轻轻一踢,让她那因绝望而坚定的殉死之心,产生了些许的动摇……
找一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即使父亲死了,还有赵彦可以帮忙,天下诸侯那么多,总有能接纳我们娘俩的吧。董妃的心思单纯,迷迷糊糊地在马背上想着。
一声马匹的长鸣把董妃带回到冰冷的现实。她发现坐骑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前面的骑士左右摇摆,幅度越来越大,似乎已经神情涣散握不住缰绳。鲜血从骑士的肩上伤口渗出来,在箭杆附近冻结成了一圈暗红色的冰凌。
“你没事吧?”董妃问。
王服摇摇头,觉得嘴唇有些发苦。他已经数次几乎摸到城墙边,却又被追兵逼着转向另外一个方向。看来满宠和邓展他们已经洞悉了全部计划,几条秘密的潜逃路线附近都安排了伏兵。他们现在是瓮中的老鼠,根本无路可逃。
“这是我第二次护送女人出城吧?”王服一阵苦笑,不由得想起从前的往事。可惜这一次看来不能成功了。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绝望如同一块泰山巨石,重重压在心口。
他们向西又跑了一阵,拐过一座箭楼,王服陡然看到前方远远地有许多火把,还能听到人声与金属铿锵声。王服急忙拉住缰绳,长长叹息了一声,默默地拨转马头,开始了新一轮的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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