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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只知了啪地摔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扑腾两下却飞不起来,杨剪看着它,它叫了没几声就彻底安静了。
“杨剪,真他妈不像你了,忸怩来忸怩去,躲在人楼下说屁话感动谁呢?”罗平安则踩过那只知了,提起他的领子,慷慨激昂吐沫横飞,“老子听不懂你什么安不安全,老子也看不出你是在乎还是不在乎,你们猫捉老鼠拖着我当中间人干嘛啊?要真觉得自己把人伤到都让人不想活了,你就跟他说你别死啊!来就来个痛快的,现在要么拍屁股就走,要么高歌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让楼上听见,全都比跟这儿怄着自己强!”
杨剪还是静静地听,面无表情,一脸的寒气却快要冻住,听完了,他直接把还在推搡的罗平安掀翻在地,拳头已经要砸下去,终究是没下狠手,定格似的顿在罗平安面前,然后沉默起身,把大半支烟摔在他身上。
火星乱飞。
他自己走了。
在乎?不在乎?这是太私人的感受,而大多数时候,生活是一团顾此失彼的乱麻,私人感受远不如人们想的那么重要,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供人体验,辨别,回味。
至于爱?它的定义是什么,它究竟存不存在,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想必很闲。世界上恐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有资格去琢磨它,因为他们真正在生活,剩下那九成都只是活着,只是被一件接一件的事赶着往前走罢了。
还没走几步路,杨剪就接到杨遇秋的电话,问他礼服放在了哪儿,叫他回家拾掇行头,说自己要帮他,但杨剪拒绝了。接亲时间定的是早上九点,婚庆公司的车说好七点半要在启迪科技大厦下面等他——他情愿在那三间破工作室里整理自己,也不想“回家”。
当然他跟杨遇秋说的是自己正跟李漓在一块,有地方待。
他也不打算睡觉了,反正离他不得不把自己捆进礼服还有一段时间。当前最棘手的是,李白为什么大笑?大笑之后又跑去了什么犄角旮旯?手机是真的坏了么,那有没有换部新的。杨剪一路都在想。有很多次,李白满世界找他的时候,大概也是走在这样的路上。
这种想法像藤蔓一样把他缠得密不透风。
杨剪实在是不喜欢这种感觉。过于感性,也太软弱,他正在被威胁,他看到失控的前兆。他不想和李白见面,也找过不少借口,到现在却又焦虑地想把李白找到。他所求的只是李白安全,还活着,不然他一辈子都逃不出这片愧疚的雾,可是怎么连这点东西也确认不了。
找过了所有想得到的地方,杨剪甚至走到翠微,去看了东方美发,一无所获。
大约凌晨四点,他两手空空地回到科技大厦,手机没电了,他必须得上楼换块电池,接着可以泡杯咖啡再次出发。绕过旗杆,在一层的门柱旁,他只是贴得近了一点,就被地上的东西绊住了步子。
不是东西,会动,原来是个坐地的人,靠在门柱上。
泛滥成灾的昏沉一下子就醒了。
那人被他吓得蜷缩,好比墙缝里卡住的一片折叠的影子,喘息声潮湿又急促,像雨,却又突然跳出阴影的界线,站到他面前。
有路灯的光,杨剪的眼睫都定住,他看到李白的脸。
“我睡着了。”李白说。
“我们还是见面了。”他又道,“在这儿睡了好久,大概三点醒了一次?怎么又睡着了。”
杨剪不语,盯住那副五官。移山倒海的几小时已经转为一秒钟的寂静。李白,一个幽灵,无孔不入,无影无踪,但至少这次没消失,是活着的。
“已经这么晚了啊,昨天都过去了,十月五号快乐!你准备婚礼到现在吗?”李白念台词似的说,身上冒着一股异样的兴奋,看了看表,目光又跳到杨剪身上,灵动而狡黠,“可是只有几个小时了,哥,你怎么还邋里邋遢的。”
邋里……邋遢?
那是你吧。杨剪继续注视他,要把他盯到骨头似的。你瘦了。脸上晒出癣。嘴唇被你自己啃破了皮。头发很久没剪。你多了三个耳钉一个唇环,身上的毛衣是我的。
但这些新鲜的证据说出来未免太缠绵,已经不是属于他的句子。
“还是……你听你的小跟班说我今天又发了疯,就不放心,找我找到现在?”李白眨着眼,又在问了。
杨剪说:“我送你回家。”
李白偏过脑袋:“为什么要你送我?”
因为罗平安被我赶走了,高杰上周还约了我催债,他知道你在北京。杨剪默想。却听李白紧接着又道:“我没想走啊。”
“你看你胡茬都长出来了,眉毛像乱草,黑眼圈简直吓人!就准备这样去结婚?我必须得给你弄利索,弄过那么多帅哥靓女,我自己的哥哥必须是最好看的那个,”李白说着从方才待的角落拎起一个大双肩包,叮叮咣咣背到肩上,他大概是把自己干活的物件都拿了过来,他去拉杨剪的袖口,这样也就不用等一个回应,“其实我跟自己赌了一把,赌能不能在这儿等到你,赌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和我说,现在,我好像赢了,你别判我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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