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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说起家常客套话来又变了副样子,有些古板琐碎,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
他自凳上坐下来,手扶在两边膝上,收起眼底不耐烦的颜色,对着病人极尽柔情的态度,不似寻常的公子哥。那些年轻男人可是没那么大的耐性同一个上了年纪的病妇讲话。
玉漏挖空心思想从他身上找出些优点来,好蛊惑自己去爱上他。因为想要嫁给他。
她没爱过什么人,心想要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爱他的人总比爱他的钱更有利于夫妻间长远的相处。其实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凤太太问来问去,总算问到络娴头上,“我们络娴在你们家,没闹出什么笑话吧?我就这么个女儿,她小时候难免宽纵她一些,只怕在你们家老太太太太跟前也不大懂规矩?你和凤翔要好,我就不和你外道了,望你们阖家上下多担待着她点。”
池镜忙笑,“凤家是知书识礼的人家,教养出的小姐岂会不懂规矩?我看二嫂是个最伶俐懂事的人,连我们老太太还常赞她聪慧可人。您老人若是不放心,等把身子养起来,常往我们家去走动走动,亲眼瞧瞧是不是阖家上下都敬重二嫂?”
说得凤太太高兴,把身子再往上枕上耸起来一点,“哪里比得上你们府上两位小姐。”
“二嫂比她们懂事得多,我那两个妹妹不过还是毛丫头,这时候还为争两件衣裳首饰斗嘴,总也长不大。”
凤太太笑道:“等往后出了阁就好了,姑娘家一出阁就跟变个人似的。你这次回南京,想必府上也该为你的婚事打算起来了?”
恰值这屋里的老妈妈瀹好茶进来,玉漏帮着去接,手一握,烫得端不住,她赶忙把这份忐忑的灼热递给池镜。
池镜接过去,不觉烫似的,从容地焐在手里,“婚姻之事,全凭父母做主,我不过是听着。”
“婚姻大事是父母做主不错,不过你自己也要有点意思,否则娶个全不如你意的姑娘进门,你自己那日子过得也不高兴。”凤太太把手扣在腹前摇头,很灰心的神情,“像我们凤翔,都是他父亲为点人情关系早年定下的亲,那时候我们也没去理论。你看如今,闹出多少笑话给外人看。”
凤太太一向不大喜欢俪仙,嫌她过于蛮横泼辣。两厢比较下来,倒觉得新进来的玉漏不错,性情好,又认得字。因而暗地里嘱咐过玉漏早日和凤翔养个孩子。
玉漏打定主意是要辜负她了,心里有点愧疚,在病榻前伺候得比她两个正经儿媳妇还要勤谨。
除了愧疚,也有几分眷恋的意思。她觉得凤太太像一位正儿八经的“娘”,尤其是当她招呼玉漏“歇歇”的时刻,也是她用那双枯悴而光滑的手握玉漏的时刻,常使玉漏感到一种陌生的温情。
凤太太有这本事,格外蔼蔼可亲,病中更显出一种软弱而宽广的母性。连池镜也有刹那恍惚,觉得是坐在他“娘”的床前在叙说家常,与玉漏产生同样一种陌生的温情。
所以他格外耐心地敷衍着,“我倒没在外头听见凤大哥什么笑话。”
凤太太嗔怪地笑着,“你还替他遮掩?人家都笑他耳根子软,怕老婆,我睡在屋里都听见了不少。男人事事都依着妻妾到底不是什么好事,你不要学他,往后结了亲,要当得家做得主。不过我是多余嘱咐你,你们池家哪里会拣个性情不好小姐做媳妇?你们老太太挑剔。”
这多余的嘱咐恰是富裕的池家匮乏的,池镜无声地笑着。
老妈妈又端了药进来,玉漏去接。凤太太要自己吃,接碗的时候看见玉漏手腕子上有片淤青,猜到是俪仙拧的,不好当着池镜的面说什么,便又改了话头叹道:“不过女人家,性情太软了也不好。命好的也就罢了,命不好的,总是受欺负。”
玉漏听见,把腕子上的袖口掣下来,站到一旁低着脸。
汤匙“光当”搅两下,屋里散着股浓浓的药香。药香似乎也能疗愈一个人的伤口,此刻玉漏与池镜都觉得骨头松软,心上的旧痂底下似乎在密密麻麻地新长着肉。
池镜笑得背稍微懒散地向后仰一仰,凤太太立时就对玉漏说:“你换根椅子来他坐,他才吃了酒,靠着才舒服。”
池镜心里是想要藉故告辞,但骨头缝里贪恋着这一点并不属于他的慈爱,没舍得走,自己走去墙根底下搬椅子。
玉漏忙跟上去抢,“我来吧三爷。”
两个手不留神碰着一点,忙躲开,转头又假意的你谦我让。凤太太望着直笑,“玉漏,你也不犯着和他争这点了,让他自己搬吧。你不晓得他,他从小就和凤翔他们一处闹,小时候常在我们家赖到天黑,就为赖一口饭吃。我那时候常说,你们池家山珍海味摆着你不去吃,在我们家里吃糠咽菜的反倒喜欢?”
很久远的事情了,那时候凤家老爷过世,凤家一落千丈,各处节省开销,不再分房吃饭,凤太太领着姨太太孩子们挤在一桌吃饭。
池家从没有这样子,除节下外,都是各房吃各房的。小孩子都爱热闹,所以那时候池镜爱赖在凤家。
不过他长大也习惯了那份疏离,回头再想起幼年时不属于自己的那份热闹,心里有群蚂蚁爬过似的,猛地感到肉麻。
他突然觉得坐不住,再强坐了片刻便告辞要走。凤太太见留他不住,慢慢朝他摆摆手,“你去吧,往后常到家来坐坐,不要见外。”
她明知他不会来,这孩子小时候最爱和她亲近,那时候人家都起哄叫她收他做干儿子。叵奈凤家家道中落,池家照旧如日中天,差距大起来,人家没再起这哄,她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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