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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船上她一直垂着头,亨利问:“什么时候回去?”
“你们钓到鱼了么?”苏安宜回身,三五个游客都收了钓具,船中的塑料桶里空空如也。
“哦,我是说,什么时候回三藩去。”
“我没想好。”
“这里虽好,到底不是久留的地方。”亨利说,“看得出你心情不好,要不要和我一同回陆地去?恰好我要去香港。”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有一些没有解开的疑问。”
“那都是传说,或许只是当地渔民的无稽之谈。”
苏安宜在前一晚刚刚遇到亨利,不过点头之交,她诧异:“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听说过一些,你上次来的历险经历。”
她隐约想起什么,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在三藩?”
“乌泰说的。”
“不,应该是许宗扬吧。”
亨利一愣:“你在说谁?”
苏安宜冷笑:“我还说二哥也太神通广大,轻易就帮我摆脱了监视。原来是欲擒故纵,早就等在这里。”因为与大哥关系僵化,她一向不愿提起家事,一路上被人问起,她向来说自己从纽约而来。
“安吉拉小姐,我也不想隐瞒太多,雇主的事情我向来也不多问,但希望你能尽早和我们回去。”亨利似笑非笑,“我们也不想冒犯你。”
苏安宜扫视快艇内众人,他们的目光汇过来,将她重重绑缚。她浅浅一笑,手臂支在身后船舷上,稍一借力,便仰身翻回海里。
船上众人发动马达,又怕螺旋桨伤到苏安宜,只能在她身侧逡巡,不敢靠近。她向岸边奋力游去,打算进入船只无法通行的礁石区,再借着丛林的掩蔽去找乌泰。胜算不大,但好过此时束手就擒,搞不好被亨利等人直接押送返美,去许宗扬面前邀功。
在她浮到水面换气的一瞬,远远望见山崖探出来的岬角。葱茏的绿树下,阿簪的红裙格外夺目。她和身材高大的男子相拥而立,繁茂的枝叶斑驳了二人的身影,安宜不需要看清楚他的面容。她不仅记得他的轮廓,也记得这怀抱的气息和温度。
那是六年来乔眺望青叶丸的地方,他在树下写着自己对阿簪的思念,笔力遒劲,他叫她伽琅,最爱的人。
苏安宜忽然忘记游动,仿佛又变成手忙脚乱的初学者,连着喝了几大口海水,她微微抬头,只有眼睛露在水面上,怕二人的目光发现自己。
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躲闪?她知道自己怕的不是尴尬羞愤,而是如影随形的椎心之痛。这一刻,她要到阳光也无法抵达的深海去,到所有一切都凝滞的混沌中去。
“噗通”,“噗通”两声,船上有人跳下水来,自身后捉住她的手腕,要将她拉过去。苏安宜顺势转身,双腿蜷在胸前,顺着对方的拉扯荡到他身侧,脚跟向外大力踢去。那人被踢中胸口,立时张嘴喝了几口海水,窜到水面上去换气。另一人自身后捉住安宜的长发向快艇拖去,她仰身浮在水中,剪刀般交错双腿,飞速地向后游去,头顶一痛,料是撞上了对方的下巴。果然,被攥住的发稍一松,苏安宜借机仰头深吸一口气,重又向着海底斜插下去。
亨利心中焦急,资料上分明说苏安宜水性平平,但此时她敏捷灵巧,连曾经在海军陆战队服役的他都自叹弗如。刚刚不过是巧合而已,亨利决不相信在海岛生活月余,便能让苏安宜脱胎换骨。他向着蔚蓝波光中的身影追去,却总是将将差一臂的距离。苏安宜飞鸟一样掠过锦簇繁花般盛放的红褐色珊瑚,回眸一笑,一个俯冲,从亨利身下转到他后侧,向另一个方向游去。如此逗了他两次,亨利只觉得已经连吐数口废气,亟需到水面重新呼吸。苏安宜却不许他走,伸手捉了他的脚踝。亨利挣脱不得,潜下来捉安宜又被她屡屡避开,海水经由口鼻进入肺叶,他竟束手无策。他剧烈挣扎,像钓钩上无法脱身的鱼,意识渐渐涣散,终于垂了四肢,身体向侧旁倒下。
苏安宜托着他的腰,三两下便划到水面,冷冷看着众人:“只是休克了。”
船上一人捂着胸口,一人托着下巴,余下二人手忙脚乱将亨利拽上甲板做心肺复苏。一时竟没人敢再跳到海里。
苏安宜向着岸边游去,快船发动起来,不急不徐在她身侧逡巡。进入礁石区,几人便跳入水中游在她身后。此时已经退潮,礁石侧面镶满死去的牡蛎壳,锯齿一样,顶部被海水浸润,粘腻湿滑,无法借力。苏安宜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又被海浪推到两块礁石的缝隙间,胳膊和腿上都添了数道划痕。身后诸人越来越近,她此时才觉慌乱乏力,苦笑,罢了罢了,又不是性命攸关,顶多随他们回去见大哥就是了。其实早不该留下来,难道还嫌心痛得不够么?
她的手搭上岩石,眼看又要被海流冲开,一只大手紧紧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水中拽了上来。离开海水的浮力,疲累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脚下一软,跌倒在宽阔结实的怀抱中。
乔一手环着她的背,一手持着鱼枪,面向水中追兵:“虽然只能打一枪,但谁想试试,就尽管过来吧。”精钢枪头反射着烈日的光芒,耀眼夺目。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冲上来。
他身上密密一层汗,发上还粘了树叶,想是从山崖上穿过浓密的灌木飞奔下来。这屹立在礁石上摇撼不动的男子,钢铁一般强劲的臂,理应让人舒心安稳。而此刻一颗心更加纠结,越过乔的肩头,苏安宜看见阿簪抓着藤蔓,半蹲着滑下一块巨石,急切地沿着沙滩跑过来。她拂开乔的手臂,站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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