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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家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本事。”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
贾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地变成了一片铁青。他盯着贾琏,像盯一个陌生人。过了好久,他猛地一拍桌子,骂道:“混账东西!你这是在教训你老子?”
贾琏没吭声。他知道自己不该说,可他就是没忍住。
贾赦抄起桌上的茶碗砸了过去,贾琏没躲,碗砸在他肩膀上,碎了一地,茶水溅了他一身。贾赦还不解气,又拿了一根门闩,照着他劈头盖脸地打。贾琏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挨了一顿。最后还是底下人怕出事,跪了一地求情,贾赦才算罢了手。
那天晚上,贾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肩膀上的伤疼得厉害,可他没让人传大夫。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他是荣国府的大少爷,是管事的爷们儿,被打成这样,传出去丢人。倒不是丢自己的人,是丢贾府的人。
平儿端了药进来,看着他被打得青紫的肩膀,眼泪吧嗒吧嗒掉。贾琏笑着说没事,皮糙肉厚的,过两天就好了。平儿说你何必跟老爷顶嘴,他说是就是呗,你应着就是了。贾琏沉默了。他知道平儿说得对,可有些事,他就是应不了。
那段时间,贾琏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口枯井,上面盖着厚厚的一层落叶,风一吹,叶子翻起来,露出底下黑洞洞的井口。他在里面待得太久了,已经忘了上面是什么样子。
直到遇见了尤二姐。
尤二姐是贾珍的妻子尤氏的妹妹,不是亲的,是继母带过来的。贾琏第一次见她,是在宁国府的花厅里。那天他去找贾珍说事,尤二姐正好从屏风后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尤二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淡淡的脂粉,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贾琏看呆了。
不是因为尤二姐有多美。美的人他见多了,王熙凤够美,平儿也够美,可那些美都是扎手的,像带刺的玫瑰,好看,碰不得。尤二姐不一样。她的好看是软的,糯的,像江南的米糕,看着就想咬一口。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贾琏从来没有在别的女人身上见过的东西——她看他,不是看贾府的大少爷,不是看王熙凤的丈夫,就是看他贾琏这个人。
这种感觉让贾琏头晕目眩。
他跟尤二姐好了。这件事后来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王熙凤知道了,大闹了一场,把尤二姐接进了府里,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把她往死里逼。贾琏知道吗?他后来想想,他其实是知道的。他知道王熙凤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可他那会儿被两头的事搅得焦头烂额,外面的事情一堆,家里的事情一堆,实在是顾不过来。他跟自己说,等忙完这阵就好了,等他把手头的事处理完,接尤二姐出去住,离了这府里就好了。
可没等到那一天,尤二姐就死了。
她是被王熙凤逼得吞金自杀的。贾琏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气息,脸还是那张脸,软软的,糯糯的,可那双眼睛闭上了,再也不会看他了。
贾琏抱着尤二姐哭了很久。
他哭的不只是尤二姐,还有他自己。哭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谁。黛玉他护不住——她后来还是病死了,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石呆子他护不住——那二十把扇子还是被抢走了,人也不知道在哪。尤二姐他也护不住——她死在了他的眼皮底下,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想起那天石呆子关上门的声音,“咣当”一声,把他关在了外面。他想起尤二姐跟他说过的话:“二爷,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他当时说“再等等”。等什么?他也不知道等什么。等贾赦死了?等王熙凤死了?等贾府倒了?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日子,就像在码头等一艘不会来的船。
不管怎样,日子还是要过的。贾府还是要贾琏去撑着。
贾母病重的那阵子,贾琏几乎天天守在荣庆堂。贾母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从秋天拖到冬天,从冬天拖到开春。开春以后,大家都觉得老太太精神好了一些,能吃半碗粥了,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了。贾琏那几天也松了口气,想着兴许这一关就过去了。
可贾母还是走了。
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荣庆堂的瓦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贾母是晚上走的,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阖府上下都哭成一片,贾琏没哭。不是不伤心,是不能哭。贾母一走,贾府的天就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有人顶着。
贾政被外放了,不在家。贾赦瘫在床上,起不来。贾珍、贾蓉父子两个,一个比一个不顶事。宝玉更不用说了,哭得比谁都厉害,可哭完了还是只会发呆。整个贾府,能主持丧事的,只有贾琏一个人。
他知道这差事不好办。贾府已经穷了,账上能动的银子没多少,可贾母的丧事不能办得寒酸,那是打贾府的脸。他得在有限的银子里办出体面的丧事,既要让来吊唁的亲朋故旧挑不出毛病,又不能把家底掏空。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题,怎么选都是错。
他选了折中。棺材用好木料,但不必最贵;灵堂布置得庄重些,但不必铺张;僧道齐全,法事做足,但天数短一些。每一项支出他都亲自过目,每笔账他都反复核对。有人背后说他吝啬,说贾母的丧事都舍不得花钱。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没解释,也没生气。他知道那些人不懂,贾府现在不是从前那个贾府了,挥霍不起了。
出殡那天,贾琏穿了孝服,走在灵柩前面。从荣国府到铁槛寺,路不近,他一步一步走着,脚上的布鞋很快被路上的泥水浸透了,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是踩在了泥沼里。他没停,也没让人搀扶。他知道这是他能为贾母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不能含糊。
送葬的队伍很长,走在最前面的是他和贾蓉、宝玉。宝玉走在他旁边,一路上抽抽噎噎的,眼圈红红的,看起来随时会倒下。贾琏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宝玉刚出生的时候,他还抱过他。那时候的宝玉白白胖胖的,嘴里吐着泡泡,谁抱都笑。谁能想到,这个孩子后来成了贾母的心肝肉,却半分也撑不起这个家。
不怪宝玉。贾琏想。宝玉生来就是被护着的,被贾母护着,被王夫人护着,被大观园那一方小天地护着。他没见过外面的豺狼虎豹,不知道这世上有石呆子那样的人,有贾雨村那样的官,有王熙凤那样的算计。他只知道黛玉死了,他很伤心,他要出家。花花世界再好,也不如他心里那座大观园。
可贾琏不能出家。
他要是出了家,一府的人怎么办?贾政老了,贾赦瘫了,王夫人没了主意,巧姐还小,那些等着看贾府笑话的人,早就磨好了牙。他知道自己不是多好的人,贪财好色,怕老婆,没骨气,做过不少糊涂事。可他不能走。他走了,这艘破船就真的没人掌舵了,哪怕它已经在往下沉,他也得站在船头,把船稳住,能撑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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