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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出了家,一府的人怎么办?贾政老了,贾赦瘫了,王夫人没了主意,巧姐还小,那些等着看贾府笑话的人,早就磨好了牙。他知道自己不是多好的人,贪财好色,怕老婆,没骨气,做过不少糊涂事。可他不能走。他走了,这艘破船就真的没人掌舵了,哪怕它已经在往下沉,他也得站在船头,把船稳住,能撑一天是一天。
贾母的丧事办完以后,贾琏大病了一场。不是身体病了,是心气儿散了。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描金的彩画,那些纹样还是大观园建成那年画上去的,金粉还亮着,可底下的木头已经朽了。就像这个家,面上看着还光鲜,骨架早就烂了。
他想了很多事。想林妹妹在船上晒太阳的样子,想石呆子关上的那扇门,想尤二姐说要他带她走的那张脸。他还想到了小时候跟着贾珍去城外放风筝,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线差点断了,贾珍一把抓住他,说小心点别掉下去。
那时候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他想不起来了。好像是蓝的,很蓝很蓝的那种蓝,现在再也看不见了。
病好了以后,贾琏又忙了起来。贾府每况愈下,该当的东西越来越多,能用的银子越来越少。他开始变卖一些不紧要的田产,打发了一些仆人,缩减了各房的月钱。每做一件事,就多一拨人骂他。他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怎么在贾府这艘船彻底沉没之前,把能救的人救上岸。
他送走了巧姐。王熙凤临死前把巧姐托付给他,他答应了。他找了个可靠的人家,把巧姐寄养过去,留了一笔银子,嘱咐人家好好照看。巧姐走的时候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去罢,去了好好过日子,不用想着回来。”
巧姐不明白,哭得很伤心。贾琏也没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的。
又是一年冬天。贾琏坐在书房里,炭盆烧得很旺,可他总觉得冷。那种冷不是穿多少衣裳能暖过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账册翻了翻,都是亏空,到处都是亏空。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灯花爆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那盏将灭未灭的灯,忽然想起了自己在贾府里的这些年。他从来没被人看得起过。贾母眼里他是能办事的孙辈,但不是最疼的;贾政眼里他是个不成器的子侄,只配跑跑腿;贾赦眼里他是个用完了就丢的工具;王熙凤眼里他是个靠不住的丈夫;下人们眼里他是个怕老婆的主子。连他自己,有时候都看不起自己。
可他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堪。
他送林黛玉进京那一路,从没出过差错。大观园修了整整一年,每一间亭台楼阁都经了他的手。石呆子的事,他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尤二姐葬了以后,他每年清明都去上坟。贾母的丧事办得虽不铺张,到底体面。巧姐他送出去了,没让她跟着遭罪。
这些事,没人在乎。没人记得。可他自己记得。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能人,不是孝子,不是忠臣,不是风流才子,不是英雄好汉。他就是一个人,一个活在这泥潭里的人,一边脏着手,一边分得清黑的红的是非。他救不了贾府,救不了大观园,救不了林妹妹,救不了自己。可他没闭上眼,没沉到底。他还在撑着,用他那双不算干净的、沾满了泥和血的手,撑着这艘正在沉的船,能撑多久是多久。
窗外起风了。冬天的风,又干又冷,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灰扬了起来。贾琏咳嗽了两声,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发现壶是空的。他没叫人,自己起身去倒水。路过镜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小一半,眼角的纹路深了,脸色也不好,灰扑扑的,像落了霜的地面。
他没见过自己老的样子。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在扬州码头上船的青年,穿着宝蓝色的袍子,腰里挂着玉佩,冲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说“上去吧,老太太等着呢”。
可镜子告诉他,不是了。
他老了。贾府也老了。
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日子,大观园里的欢声笑语,贾母寿宴上的觥筹交错,元春省亲时的漫天烟火,都像这场风一样,呼啸着来了,又呼啸着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留下的只有他,贾琏,这个浪荡子,这个怕老婆的主儿,这个贾母嘴里“能办事的好孩子”,这个贾赦嘴里“不中用的东西”,这个王熙凤嘴里“没良心的冤家”,这个尤二姐嘴里“带我走”的那个人。
他还在这里。满身泥泞,一肚子委屈,没人记得他做过什么,没人在乎他在想什么。可他还在这里,在这艘沉船上,在贾府最后的废墟里,站着,撑着,守着。
灯灭了。
贾琏没有重新点灯。他从黑暗里站起来,摸着黑往外走。外面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他忽然想起来,好多年前,他护送林黛玉进京的那条船上,也有过这样的雨。那时候他站在船头,雨水打在脸上,河风灌进袖子里,他想着到了京城跟老太太复命时该怎么说。
那时候他还年轻,不知道往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雨越下越大,他裹紧了衣裳,走进了雨里。
贾府还在。明天还会有一堆事等着他。有一百张嘴要吃饭,有一百双眼睛在盯着他,有一百个窟窿要补。他知道他补不完,但他还是会去补。因为他是贾琏,这是他的命,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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