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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日光斜穿过荣禧堂的雕花窗棂,在尤二姐水绿色的裙裾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绣鞋尖那朵将开未开的玉兰花上——这是姐姐尤氏特意差人送来的料子,说是配她素净。可此刻,她只觉得那针脚硌得脚踝生疼。
“这就是二姐儿吧?”
上首传来个带笑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温茶。尤二姐慌忙抬眼,见榻上坐着个鬓发银灰的老妇人,穿玫瑰紫万字纹褙子,腕上一串伽楠香佛珠,转动时散出淡淡凉意。这是贾母,是这府里说一不二的老祖宗。
“给老祖宗请安。”尤二姐福下身去,声音轻得像片落花。
贾母没叫她起,只朝身旁使个眼色。便见个穿蜜合色袄子的丫鬟上前——尤二姐认得那是琥珀,贾母跟前一等一的红人。琥珀手里托着方素银托盘,上面覆着杏黄绸帕,走到尤二姐跟前时,脚步半分未停,只将托盘微微往前一递。
这是要她伸手。
尤二姐指尖微颤,缓缓将手搁在托盘上。她的手不算顶好,因早年跟着母亲替人浆洗衣裳,指节处还留着些细痕。可今日她特意用玫瑰膏子敷过,又套了藕荷色绉纱袖笼,露出的腕子便显得莹白如脂。
贾母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片刻,又移回她脸上。“是个齐整孩子,”她转向旁边的王熙凤,“比你说的还要好些。”
王熙凤笑着应了,丹蔻染红的指甲在日光下艳得惊心。她今日穿的是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褃袄,外罩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整个人像团烧得正旺的火。尤二姐在她身边,便成了火边一抹淡烟。
“老祖宗瞧仔细些,”王熙凤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满屋的人都听见,“妹妹这双眼睛,最是像画儿里的人。”
贾母便又看她的眼。尤二姐不敢躲,只觉那目光像两根细针,从眉梢扎到眼底。她想起昨夜尤氏来嘱咐的话:“老祖宗最爱性情绵软、模样周正的,你莫要多话,由她们瞧便是。”她便只垂着眼,任那目光在脸上巡游,像待宰的羊羔任屠夫检视皮毛。
琥珀的托盘不知何时撤了。又有个穿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近——是鸳鸯,贾母另一个得力臂膀。她走到尤二姐身侧,忽然俯身,指尖轻轻挑起她裙裾的下摆。
尤二姐浑身一僵。
这是要看她的脚。
缠足的风气虽不如前朝严苛,可在这等公侯世家,对女子的双足仍有讲究。尤二姐自小裹过脚,后来又放开些,如今是四寸左右的“改足”,平日藏在裙下,无人得见。此刻裙裾被掀起一寸、两寸,凉风顺着脚踝爬上来,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响。
满屋静得能听见佛珠转动的轻响。鸳鸯的目光落在她鞋尖上,停留片刻,又悄然退开。自始至终,没人说一句话。
尤二姐重新站定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她听见贾母笑道:“怪道凤丫头夸你,果然是个知礼的。”
这话像句判词。
后来尤二姐常回想这一幕。那时她还不懂,这看似平和的相见,实则是场不见血的“看皮肉”。脸面是皮,双手是肉,双足是骨——皮肉骨皆合了规矩,才有资格踏进这朱门,做个半个主子、半个奴才的妾。
她被领去见邢王二夫人时,路过一处月亮门。里头传来小戏子唱《牡丹亭》的声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驻足听了听,忽觉那唱词扎心。她自己可不就是那开在墙外的花,被人折了来,验过颜色,量过枝干,才算得了进园子的资格?
晚间贾琏来,见她坐在灯下发怔,便笑嘻嘻凑过来:“今日老太太可喜欢你了?我早说你是个有福气的。”
尤二姐没答话。她想起琥珀托盘上那方杏黄绸帕,想起鸳鸯挑起裙裾时冰凉的指尖,想起贾母说“知礼”时眼里那份理所当然的审视。她原以为进贾府是寻个依靠,却不想是从一个笼子跳进另一个,且这笼子的栅栏,是她自己亲手递上去的。
“你在想什么?”贾琏捏她脸颊。
“我在想,”她轻声说,“正经娶亲的礼数是怎样的?”
贾琏笑出了声:“你这傻人,想这些做什么?咱们这样的人家,纳妾原就是这样。等你过了明路,我好好待你便是。”
尤二姐不再问了。她想起上月去大太太邢夫人屋里请安,见墙上挂着幅《新妇拜堂图》。画里的新娘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公婆端坐高堂,受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那才是正妻,才是被当作“人”来迎娶的。
而她,不过是被人看了皮肉,点了头,便算成了。
后来王熙凤病倒,秋桐被送来,尤二姐的日子愈发难过。她怀了身子,却被说成“痨病”,吃着不相干的汤药;她想给贾母请安,却被拦着说“身子不洁,别冲撞了老祖宗”。她渐渐明白,那日贾母的“看皮肉”,早已定了她的终身——她是个被验过的物件,瑕疵也好,完好也罢,主人不满意时,随时可以扔开。
某个雪夜,她梦见自己又站在荣禧堂里。贾母仍坐在榻上,琥珀捧着托盘,鸳鸯来揭她的裙裾。可这次她看清了,托盘上覆的不是杏黄绸帕,而是一张写满字的纸。她想凑近看,却被王熙凤一把按住:“妹妹急什么?横竖都是一样。”
醒来时枕畔湿冷。窗外雪光映着窗纸,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女子是藤,总要找个大树靠着。”可她这棵藤,连被哪棵树挑中,都不是自己能选的。
尤二姐吞金那日,天阴得很。她穿戴整齐,脸上敷了薄粉,像个待检的物件,最后一次整理好自己的皮肉。她想起初见贾母时那句“是个齐整孩子”,忽然觉得荒唐——原来她这一生,从被母亲裹脚开始,就在等着被人验收。验过了,便是妾;验不过,便是泥。
窗外传来戏班子唱《邯郸记》的声腔:“眼睁睁瞬息间,荣华尽,恩爱沦。”她听着听着,便闭上了眼。
从此世上再无尤二姐。只有贾府族谱上,那一行小字:“贾琏次房妾尤氏,暴病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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