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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站在潇湘馆的院子里,看着那架竹笼,已经看了很久。
笼子里那只鹦鹉正在打盹。它是一只通体翠绿的虎皮鹦鹉,翅膀上缀着几抹深蓝,喙钩如月,爪趾蜷在横杆上,一身羽毛蓬松松的,像一个睡着了还在戒备着什么的小东西。午后的光从潇湘馆那几竿翠竹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笼子上,落了它满身,它偶尔抖一下翅尖,把光打碎,又重新拢成一团。
她是从贾宝玉的怡红院回来之后,才站在这里的。
怡红院今日热闹得很。贾政前些日子把宝玉打得皮开肉绽,满府上下,该去的、不该去的,全去了。薛姨妈带着宝钗去了一趟,王夫人守着床边垂泪,袭人、晴雯几个大丫鬟里里外外地忙碌,连那些平日里不走动的姨娘们,也三三两两结伴而来,送药的送药,探病的探病,人声鼎沸,帘子掀了又放,放了又掀,整座怡红院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也去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转身走了。
不是她不想进去。是那道门槛太高了?不是的。是里头的人太多了,她站在门口,竟找不到一条缝能让自己挤进去。宝玉躺在那里,身边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每个人都带着一张关切的脸,每个声音都在说着“二爷怎么样了”“二爷疼不疼”“二爷好些了没有”。她被那些人潮推着,往后让了一步,又让了一步,最后退到了院子里的芭蕉树下,站了一会儿,一个人沿着回廊慢慢走回了潇湘馆。
她一路上什么都没想。不是真的没想,是那些念头太多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像潇湘馆雨后疯长的青苔,湿漉漉的,滑不留手,她抓不住其中任何一根。
回到潇湘馆的时候,院子里静得很。紫鹃不知道在屋里做什么,没有出来迎她。那只鹦鹉倒是从瞌睡里醒了,看见她进来,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忽然扑棱了两下翅膀,从横杆上蹦到了笼边,钩喙叩了叩竹条,发出“笃笃”的细响。
她走过去,站在笼前。
“姑娘回来了。”鹦鹉说。
林黛玉没应声。她看着这只鸟,忽然想起一件事。龄官的事情。
那是上一回的事了。大观园里搭了戏台,贾母点了戏,她坐着看了两出,觉得闷,便沿着游廊往回走,路过梨香院墙角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是贾蔷的声音,带着笑,带着殷勤,像是在哄谁。她站住了,隔着一堵矮墙,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听进了耳朵里。
贾蔷买了一只鸟。一只玉顶金豆,雀中珍品,毛色鲜亮,叫声婉转,连笼子都是上好的紫竹做的,雕花精美,八宝镶边,一看就花了大价钱。他提着笼子站在龄官面前,满脸堆笑,指望着能换来心上人的一声夸赞、一个笑脸。
龄官没有笑。
她站在廊下,双手环抱在胸前,看了一眼那只雀儿,又看了一眼贾蔷,面上的表情淡淡的,说不上是生气,也谈不上失望,更像是某种早已料到的东西终于摆在了眼前,让她不得不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她说:“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你分明是弄了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的。但就是那种平静,让墙另一边的林黛玉感到一阵寒气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脊骨一路爬到后脑勺。她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紫鹃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姑娘怎么了”。
她当时说“没事”。
是有事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当时不怎么疼,可越往后,越觉得那根刺往更深的地方钻。龄官说“牢坑”的时候,林黛玉在墙这边,忽然觉得那两个字不是在说梨香院,不是在说那些唱戏的女孩子,而是在说她。说她住的这座大观园,说她栖身的这座贾府,说她脚下这方雕栏玉砌、花团锦簇的土地。
牢坑。
多好听的名字啊。大观园,省亲别墅,天上人间诸景备,是多少人一辈子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地方。可她在里头住了这些年,从没觉得它是家。
那不是家。是笼子。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用金丝银线编成的笼子。她在笼子里吃饭,在笼子里睡觉,在笼子里写诗,在笼子里流泪。笼子外面的人看进来,觉得真好,锦衣玉食,丫鬟成群,连咳嗽都咳得比别人高贵几分。只有笼子里面的鸟知道,翅膀长在自己身上,可能不能飞,从来不取决于自己。
她被这只笼子困住了。
不是从进贾府那一年开始的,是从父亲林如海去世那一年开始的。父亲还在的时候,她好歹还有一个“回去”的地方,苏州的林家老宅,哪怕没人住了,门楣上那块匾还在,梁上的燕子窝还在,院里的花木枯荣自生,总归是她的根。父亲一死,根断了。她成了一个没有来处的人。贾府是她唯一的去处,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去处不是归处,亲戚家不是自己家。
她站在那里,看着笼子里的鹦鹉,忽然很想知道这只鸟在想什么。
它想飞出去吗?它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飞不出去了吗?它可曾在某个深夜,隔着竹条看外面的月亮,想起自己曾经在某一处山林里,穿过枝叶,穿过月光,翅膀扇动的风声比任何人的吟唱都好听?
它大概不记得了。在笼子里待久了,就会忘记自己是一只鸟。就像她在贾府待久了,有时候也会恍惚,觉得自己也许天生就应该这样活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说一句话都要看人脸色,每走一步路都要掂量轻重。
她把手指伸进竹条的缝隙里,指尖碰到鹦鹉的羽毛,触感柔软而温热。那只鸟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指腹,不疼,带着一点痒。
“姑娘,帘子掀开了。”鹦鹉忽然又开口了,声调尖尖的,抑扬顿挫,活脱脱是紫鹃的声音。
林黛玉的手顿住了。
不是第一次听这只鸟说这句话了。每次她站在门外,或者从院子里走回屋子的路上,这只鹦鹉总会扯着嗓子喊这么一句:“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喊得有模有样,连紫鹃那几分急切、几分殷勤的语气都学了个十足十。
可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进屋。她站在院子里,日光从竹梢间漏下来,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穿过潇湘馆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把细刀在互相摩擦,又轻,又凉,又薄。
她想,这只鹦鹉住在这里,究竟多久了?它被关在这架竹笼里,日日夜夜听见的,不过就是那几个人的声音。紫鹃的“姑娘来了”“姑娘该吃药了”“姑娘仔细风”,雪雁的“姑娘”“姑娘”“姑娘”,还有她自己的——那些诗,那些句子,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无人可诉的心事。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紫鹃的话,它学会了。雪雁的话,它学会了。就连那些她以为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在潇湘馆寂静无声时低低吟诵的诗句,也被这只鸟刻进了骨子里。
它记住了。一字不差地,连腔调里的哀婉都一并记住了。
林黛玉收回手指,转过身,慢慢走进屋子。紫鹃不在堂屋里,她径直走进了里间,在床沿上坐下了。窗外的光渐渐偏西,把潇湘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靠在引枕上,把眼睛闭上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的声音太吵了。
不是别人在吵,是有一个声音,不知道从身体里哪个角落钻出来,一直在反复念着那句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你问我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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